草稿纸28

金奖的余温像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笼罩了林家好几天。奖杯被林母擦得锃亮，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那本登载了获奖消息和《纽带》作品的精美画册。有记者来电约访，有画廊发来合作意向，甚至还有一所中学邀请林栖羽去分享创作心得。

　　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友善而广阔。

　　林栖羽享受着这种被认可的喜悦，但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像晴空边缘一抹极淡的乌云。这份不安，来源于宋栖川那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也来源于得奖后父亲那边过于“正常”的反应。

　　没有祝贺，没有质疑，甚至连那套“疗养院”和“研修班”的组合拳也悄无声息地撤回了。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打压更让人心悸。

　　宋栖川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他一边加紧准备MIT的行前事宜，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我爸那个人，最讲究投资回报率。他现在沉默，要么是觉得再出手成本太高，要么就是在评估你这颗‘新星’的价值，等待更好的介入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他在等我离开。”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栖羽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距离宋栖川前往波士顿，只剩下不到两周了。

　　现实的分离压力，暂时冲淡了对未来风暴的隐忧。

　　他们开始忙着准备行李，查询波士顿的天气，下载各种生活APP。林母做了好多耐存放的点心和酱料，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给他打包带走。

　　这天下午，林栖羽陪宋栖川去商场买一个结实耐用的行李箱。在路过一家高端腕表店时，宋栖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橱窗里，一枚设计极其简洁的男士腕表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光泽。铂金表壳，哑光黑色表盘，没有任何多余刻度，只有细长的指针和一个小小的扇形动力储存显示窗。

　　“喜欢这个？”林栖羽问。她知道宋栖川对这类精密机械有着天生的好感。

宋栖川摇摇头，目光却并未移开：“不。这是我父亲戴了十几年的款式。百达翡丽，Ref. 5216A。他只有在最重要的谈判和签约时才会戴它。”

　　他的语气很平淡，林栖羽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那是一种对父辈权力象征物的本能审视，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压抑的向往？

　　“为什么看这个？”她轻声问。

　　“只是觉得有趣。”宋栖川终于收回目光，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笼子。走吧，行李箱在那边。”

　　买完箱子，两人在商场顶层的餐厅吃简餐。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到了那边，每天都要视频。”林栖羽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低声说。

　　“嗯。波士顿早上七点，你这边晚上七点。”宋栖川熟练地报出时间，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要是忙的话，偶尔一两天不视频也没关系…”

　　“不会忙到那种程度。”宋栖川打断她，语气肯定，“再忙也会给你发消息。”

　　林栖羽低下头，鼻子有点发酸。她知道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像上次分别时那样笑着说“等你回来”，但这一次，分离的预感却格外沉重。不仅仅是因为时间更长，更因为那份悬而未决的、来自他父亲的威胁。

　　“栖川，”她忽然抬起头，眼神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爸爸又用了别的办法…你不要硬扛，暂时顺着他一点也没关系。我的意思是…策略性妥协。”她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背叛了之前那个誓要反抗到底的自己。

　　宋栖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担忧。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的手：“栖羽，记得我们的破局之展吗？”

　　林栖羽点头。

　　“金牌是你挣来的，但破开的局面，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我去了那边，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变得更强，强到有足够的筹码回来和他继续下一轮谈判，甚至…让他不得不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他的眼神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坚定：“所以，不用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画你想画的画。国内这边…张秘书会偶尔给你发一些‘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

　　“嗯。比如‘近期天气晴好’代表一切正常，‘可能有雨’代表他那边有动作但不必担心，‘雷暴预警’…”宋栖川顿了顿，“…那就立刻联系我，或者直接去找我妈。”

　　“找你妈妈？”林栖羽惊讶。那位从未谋面的、宋栖川法律上的母亲？

　　“嗯。”宋栖川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出发前，会去和她见一面。她…和我是同一种人，困在笼子里的人。某种程度上，她或许能理解我们。而且，她手里有我父亲的一些…东西。必要的时候，她也许能提供一些保护。”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到他母亲可能的作用。林栖羽意识到，宋栖川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硬碰硬的少年，他正在飞快地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的棋局里布局和落子。

　　晚餐后，宋栖川送林栖羽回家。在小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送到楼下。

　　“我上去和阿姨打个招呼，有点事想和她说。”

　　林栖羽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进门后，宋栖川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对林母说：“阿姨，我下周就要走了。走之前，有件事必须拜托您。”

　　林母正在泡茶，闻言动作一顿，神色严肃起来：“你说。”

　　宋栖川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林母：“这是我的身份证、护照复印件、MIT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份签了字的授权委托书。如果我父亲那边，在我离开后，试图通过任何法律或行政手段做什么…比如，以直系亲属名义干涉栖羽的学业，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请您立刻联系这位王律师。”

　　他又递上一张名片：“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所有费用我已经预付过了。授权书允许他在必要时代表我采取一切法律行动。”

　　林母接过信封，手感沉甸甸的。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收紧：“他…会做到这一步？”

　　“我希望不会。”宋栖川的声音很沉，“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最近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他看向林栖羽，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我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伤害你们。”

　　林栖羽站在一旁，看着宋栖川冷静地交代着这一切，看着他为自己和母亲铺好后路，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包裹着，又酸又胀。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偷偷画下侧影的孤独少年了。他正在飞速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谋略的男人。

　　林母深吸一口气，将信封郑重地收进卧室的抽屉里锁好。她走出来，看着宋栖川，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终于完全放心的托付。

　　“孩子，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她只说了这一句，却重如千钧。

　　宋栖川点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离开林家时，夜色已深。宋栖川没有让林栖羽再送。

　　“就到这里吧。”他在楼道口停下，轻轻拥抱她，“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林栖羽把脸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路灯的光晕中，那么坚定，又那么孤独。

　　她知道，他走向的，不仅是机场，不仅是波士顿，更是一场注定充满挑战的征途。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他们的后方，变得更强，等待他归来。

　　她转身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客厅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上。

　　风暴或许仍在酝酿，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待风雨来袭的雏鸟。

　　她是手握金奖的艺术家，是爱人精心守护的软肋，也是他自己淬炼出的、最坚硬的铠甲。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风暴来临前的低语，也像是远行者坚定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