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将熙攘的人群笼罩在一片忙碌而明亮的氛围中。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里没有眼泪,没有戏剧性的拥抱,甚至没有太多离别的愁绪。
林栖羽、宋栖川和林母三人站在一起,更像是一个高效的小型项目组在做最后的交接。
“托运手续办好了,登机牌和护照拿好。”林母将文件袋递给宋栖川,仔细检查,“给你的晕机药和薄荷糖放在随身背包最外侧的口袋里,难受的时候记得吃。”
“知道了,阿姨。”宋栖川接过,语气平静。
林栖羽则拿着手机,最后一遍和他核对清单:“充电宝带了吧?转换插头呢?哦对了,我给你带的那个小针线包也塞进去了,万一扣子掉了…”
“都带了。”宋栖川耐心地一一确认,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checklist过了三遍,放心吧。”
他的冷静和有条不紊感染了她们。预期的伤感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紧张感的平静所取代。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离别,而是一场漫长战役的阶段性转移。
宋栖川的目光越过她们,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大厅入口和四周。他在确认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张秘书昨晚最后一条信息是“一切正常,一路平安”,但他习惯性地保持警惕。
没有发现异常。他微微松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林母看了看表,“过关安检还要排队。”
“好。”宋栖川点点头。他先转向林母,对着她,郑重地微微鞠了一躬:“阿姨,这段时间,谢谢您。家里…就拜托您了。”
这句“家里”,含义深远。林母听懂了他的托付,眼圈微微泛红,但迅速忍住,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傻孩子,说什么见外话。放心去,好好学,家里有我。”
然后,他转向林栖羽。
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似乎都沉淀在了眼神交汇的静默里。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牵手。周围人来人往,但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安静的场。
林栖羽抬起手,不是去拥抱他,而是轻轻调整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到了发消息。”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稳定。
“嗯。每天视频。”他回应,目光落在她右耳,那里藏着他送的“铠甲”。
“如果忙…”
“不会忙。”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林栖羽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力量的笑容。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丝绒布包裹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上了飞机再看。”
宋栖川握了握那个小包裹,触感坚硬,有棱角。他没有多问,妥善地放进口袋:“好。”
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不能再耽搁。
“我走了。”他说,这句话是对她们两个人说的。
“一路平安。”林母说。
“等你回来。”林栖羽说。
宋栖川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像是要将这一刻的画面烙印在脑海里。然后,他利落地转身,拉起随身行李箱,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安检通道,汇入排队的人流。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
林栖羽和林母站在原地,看着他通过第一道证件查验,看着他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处。
没有预想中的空虚和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那是信任、承诺和共同的目标。
“走吧。”林母揽过女儿的肩膀,“咱们也回家。你的画展后续还有一堆事呢。”
“嗯。”林栖羽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转身和母亲一起离开。
她们的战斗,在国内的战场,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与此同时,宋栖川已经通过了安检,来到了登机口附近相对安静的候机区。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才从口袋里拿出林栖羽给的那个小包裹。
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比火柴盒稍大一点的扁平木盒。打开盒盖,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盒子里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徽章。徽章是手工雕刻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坚硬的果核或者木头,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图案极其简洁:下方是几道流畅的、代表水波的线条,上方是一棵抽象的、枝干遒劲的银杏树,树的根系与水波紧密相连。
徽章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刻着一行小字:
**“根植于此,叶茂于彼。”**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画作上常用的羽毛标记。
宋栖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和那枚羽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论他飞得多远,他的根,与他们共同经历的这一切,与她的守望,紧紧相连。而这连接,终将让他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枝繁叶茂。
他将徽章小心地别在了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紧贴着他的护照和登机牌。
广播开始通知他的航班登机。
他站起身,背好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巨大的波音777已经准备就绪,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
他拿出手机,关机前,最后发出两条短信。
一条给林栖羽:“徽章收到。甚好。登机了。”
另一条,给那个沉默的号码:“张叔,我登机了。国内若有‘天气变化’,烦请告知栖羽。多谢。”
没有等回复,他关闭了手机,走向登机口。
通过廊桥,踏入机舱,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他的动作流畅而冷静。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
当飞机平稳飞行后,宋栖川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蓝色的素描本——林栖羽送他的那本,里面已经画满了他在波士顿的所见所感,以及每一页角落她写下的“等你回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取出一支笔。
他没有画波士顿的风景,而是开始勾勒窗外无垠的云海。在云海的尽头,他细细地画了一扇小小的窗,窗内,一个女孩正低头作画,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木质徽章。
他在页脚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航班号。
然后,在那句“等你回来”的旁边,他用同样小的字,添上了一句:
“已启程。为归期。”
合上素描本,他望向舷窗外。脚下是浩瀚的云层,远方是湛蓝的天际线。
未来的半年,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但他不再感到孤独和迷茫。
他的根须深植于过往的风雨与阳光,而他的枝叶,正伸向一片全新的、等待他去描绘的天空。
飞机掠过太平洋上空,朝着大洋彼岸,平稳而坚定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