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离开后,林家客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冰冷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林栖羽还紧紧抓着宋栖川的手,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指尖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压抑到极致的反应。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已经开始泛红的指印。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宋栖川摇摇头,覆盖住她的手,目光却依旧盯着紧闭的大门,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怕了。”他忽然低声说,语气肯定。
林母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疲惫像潮水般漫上她的眼角眉梢。“他不是怕你,栖川。他是怕他自己,怕他拼命掩盖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被彻底掀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泛黄的设计图,“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栖羽的存在。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她一眼。”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栖羽心中那个巨大的、一直不敢触碰的疑团。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宋栖川身上才能站稳。
“妈…”她的声音发抖,“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宋叔叔他…为什么不敢看我?”
林母抬起头,看着女儿苍白而困惑的脸,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怜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就在这时,宋栖川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锁紧。
“是张秘书。”他沉声说,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河首席秘书冷静而无波的声音:“栖川少爷。宋总指示:一、冻结您名下所有银行卡及附属信用卡,即刻生效;二、您常开的那辆奥迪A6已于五分钟前被车库远程锁死,钥匙失效;三、您在清华的宿舍保留至本学期末,下学期住宿请自行解决。此外,宋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在明晚八点前未返回西山别墅,他将重新评估您作为继承人的资格,并酌情调整您在集团内的未来职位安排。通知完毕。”
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列出的一条条制裁,像一把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宋栖川的经济命脉和未来规划。这不是父亲的怒火,而是帝王对叛逆臣子的系统性惩罚。
客厅里一片死寂。林栖羽惊恐地捂住了嘴,林母的脸色也更加难看。
宋栖川沉默了几秒,对着手机,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张叔,麻烦转告我父亲:一、银行卡和车钥匙,请他派人来取;二、住宿不劳他费心;三、继承人的资格,他随时可以收回。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的张秘书似乎噎了一下,罕见的出现了片刻迟疑:“…少爷,您不必意气用事。宋总这次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宋栖川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母和林栖羽,脸上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但试图安慰他们的笑容:“好了,现在我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了。”
他的玩笑并没有缓解气氛。林栖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你爸爸啊!”
“正因为是我爸爸,他才最知道怎么让我难受。”宋栖川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钱的问题,总能解决。”
“你下学期住哪里?”林母更关心实际问题,声音急切,“还有学费…”
“阿姨,清华有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我的成绩够资格申请。至于住的地方…”宋栖川顿了顿,“我可以租房,或者申请研究生宿舍,应该没问题。”他的语气很笃定,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其中的不确定性。在北京租房,哪怕只是一个小单间,对毫无经济来源的学生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林母立刻说:“你就住这里!反正家里有空房间!”
“妈!”林栖羽惊讶地看向母亲。
“不行,阿姨。”宋栖川几乎同时拒绝,“这绝对不行。我不能给您和栖羽添这么大的麻烦,而且…这会坐实我父亲所有的指控。”他指的是宋清河关于他“纠缠不清”、“别有用心”的指责。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他的指控!”林母有些激动,“他都要把你逼上绝路了!”
“这不是绝路。”宋栖川的眼神异常坚定,“这只是他惯用的手段。切断经济来源,让我尝尝寸步难行的滋味,逼我低头认错。我以前可能会怕,但现在…”他看向林栖羽,目光柔和下来,“现在我有必须坚持的理由。”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正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旁,显然是来接收车辆的。宋清河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
“栖川…”林栖羽走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比这更难的时候我都经历过。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提示音。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冻结通知。紧接着,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宋先生您好,您在‘链家’预约的看房行程(海淀区XX小区主卧单间,月租3500元)因无法联系到您本人确认,已自动取消。如有疑问请致电…”
宋栖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父亲的手伸得比他想得更长更快,甚至连他偷偷咨询租房的信息都了如指掌,并精准地扼杀在摇篮里。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告诉他:你逃不出我的掌控。
林母也看到了短信内容,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身,走向卧室:“你们等一下。”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存折和一小叠现金走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宋栖川手里:“这是我的积蓄,不多,但够你撑一段时间。房租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姨,这绝对不行!”宋栖川像被烫到一样想把存折推回去。
“拿着!”林母的态度异常强硬,眼圈却红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毁掉,就像…就像他当年毁掉他自己一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这钱,你就当是…是替我圆一个梦。别让他得逞,栖川,别放弃。”
宋栖川握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和还带着体温的现金,感觉重逾千斤。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他恶语相向的女人,此刻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用她微薄的力量试图保护他。
他喉头滚动,最终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将东西收好,对着林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阿姨。这钱,算我借您的,我一定会还。”
“傻孩子。”林母别过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就在这时,林栖羽突然“啊”了一声,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MIT的邮件界面:“栖川!MIT的教授回邮件了!他说你的夏校最终项目非常出色,问你有没有兴趣申请他们一个为期半年的交换生项目?有全额奖学金!”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沉重的阴霾。
宋栖川立刻接过手机,快速浏览那封全英文的邮件,眼睛越来越亮。林母也凑过来看,虽然看不太懂英文,但从儿子的表情也能猜到是好事。
“全额奖学金…”宋栖川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林栖羽,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光,“这意味着…即使没有他的钱,我也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是必须去!”林栖羽抓住他的胳膊,兴奋地说,“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好的回答!”
去MIT交换半年,拥有全额奖学金,这意味着经济上和空间上都能暂时摆脱父亲的控制。这无疑是打破眼下僵局的一把利器。
然而,狂喜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宋栖川看向林栖羽,眼神复杂起来:“半年…那意味着我们要分开更久。而且,你马上就要准备全国美展了,我本来想…”
“想什么想!”林栖羽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宋栖川,你看清楚,这是战争!是你和你父亲之间的战争!你不能输!如果暂时的分离能换来最终的胜利,我等你半年又算什么?”
她的眼神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支持和勇气:“我的战场在这里,用画笔画赢全国美展。你的战场在波士顿,用你的设计去拿全额奖学金。我们要各自打赢自己的仗!”
宋栖川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惊人力量和智慧。他胸中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次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郑重承诺:“好。我们一起打仗。”
窗外,宋清河派来的人已经开走了奥迪车,仿佛抽走了某种枷锁。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像一面冉冉升起的战旗。
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