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的邀请函像一道锐利的光,劈开了宋清河布下的沉重阴霾,但也划出了一条清晰而艰难的分界线。
当晚,林家书房变成了临时的战略指挥部。灯光下,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却充满了一种背水一战的决心。
“半年交换生,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住宿甚至部分生活费。”宋栖川将邮件内容翻译给林母听,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关键条款,“这是目前最好的机会。”
“但申请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林栖羽蹙眉,指着另一行小字,“而且需要最新的成绩单、教授推荐信,还有…一个创新项目提案?”
“推荐信没问题,夏校的教授很欣赏我,Raj可以帮我联系。成绩单我可以回学校教务处办理。最麻烦的是项目提案…”宋栖川的眉头锁紧,“需要一份有足够创新性和可行性的建筑设计方案。时间太紧了。”
“你需要多久?”林母问,语气像一位询问工期的项目经理。
“至少两周…熬夜的话,也许十天。”宋栖川估算着,“但这意味着我这十天几乎要不眠不休,而且需要查阅大量外文资料,需要安静的环境和…”他顿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父亲的制裁才刚刚开始,他连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都成了问题。
“你就在这里做。”林母毫不犹豫,一锤定音,“书房给你用,吃饭我给你们送进来,需要什么书列个单子,我明天去图书馆帮你借。栖羽,”她转向女儿,“你这几天负责给他打下手,查资料,翻译,煮咖啡,别让他饿死。”
林栖羽立刻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宋栖川看着眼前这对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的母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太麻烦你们了”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好。”
战争开始了。不是轰轰烈烈的对抗,而是寂静书房里的挑灯夜战。
宋栖川迅速列出了一张长长的书单和资料目录。第二天一早,林母请了年假,跑遍了北京几个最大的图书馆。林栖羽则化身全能助理,她的英语功底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快速地从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筛选、翻译宋栖川需要的专业文献。
书房的白板上很快写满了潦草的公式、结构图和灵感碎片。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复杂的建模软件运行着,风扇嗡嗡作响。
宋栖川完全沉浸了进去,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只有在偶尔抬头接过林栖羽递来的咖啡或三明治时,才会短暂地回到现实,对她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
林栖羽则守在一旁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素描本。她一边留意着宋栖川的需求,一边抓紧每分每秒准备自己的全国美展作品。她的主题是“纽带”,画稿上逐渐浮现出盘根错节的银杏根须、跨越海洋的光缆、以及两个在时差两端彼此守望的模糊身影。他们的战斗,以不同的方式,在同一空间里同步进行。
然而,宋清河的阴影并未远离。
第三天,宋栖川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委婉地询问他家庭是否出现了经济困难,并表示有人“关心”地询问了他的助学贷款申请资格。宋栖川冷静地回应一切正常,并感谢学校关心。
第四天,林母发现自家楼下似乎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
第五天,宋栖川原本联系好的一位愿意短期租给他一个小房间的研究生学长,突然抱歉地表示房间不能租了,理由是“家里突然来了亲戚”。
每一次试探和打压,都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这艘小船,但船上的三个人却咬紧了牙关,互相支撑着。
林母变得更加警惕,每天出门都留意四周。林栖羽则默默地把自己的积蓄也拿了出来,混入母亲给的生活费里,确保宋栖川能吃到有营养的饭菜。
宋栖川将所有的愤怒和压力都倾注到了那个项目提案中。他的设计主题最终定为“桥梁”——不仅是物理上的连接,更是情感与记忆的缝合。他大胆地提出在老城区的断裂带,利用废弃的工业遗址和新建的生态材料,构建一个既能沟通空间、又能凝聚社区精神的复合建筑群。灵感的一部分,就来自于林家窗外那棵见证了太多故事的银杏树。
就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夜,项目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遍修改和润色。宋栖川点击了发送键,看着邮件成功投递的提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椅子上,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
林栖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摘掉眼镜,盖上毛毯。就在她准备关灯时,宋栖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栖羽…”
“嗯?”
“你的美展作品…怎么样了?”他声音沙哑得快听不清。
林栖羽心里一酸,他自己累成这样,却还惦记着她。她拿起沙发上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递到他眼前。
画面上,两个年轻人背对背站着,一个脚下是散落的设计图纸和摩天楼剪影,另一个脚下是蔓延的颜料和画架。他们看似分离,但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色的枝叶冲破画纸的边界,伸向远方。
“我们。”林栖羽轻声说,“各自的战场,共同的根系。”
宋栖川看着那幅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安心的弧度,握着她的手终于松开,沉沉睡去。
几天后,MIT的回信来了。教授盛赞了他的项目提案“极具前瞻性和人文关怀”,并表示已正式推荐他进入交换生项目的最终候选名单,结果将在两周内公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栖羽也收到了全国美展的初选通过通知,她的《纽带》系列成功入围,需要在一个月内提交最终成品。
第一阶段的小胜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但他们都清楚,这远未结束。宋清河不会轻易罢休。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宋栖川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夕阳为它镀上一层金边,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燃烧。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棵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附言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谢谢您。”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对方能看懂。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来自同一个号码的回复,同样简洁:
“不客气。加油。”
是张秘书。
宋栖川看着那条短信,缓缓握紧了手机。无声的战争里,他似乎意外地,找到了一个潜在的、沉默的盟友。
而他的战场,即将从这间小小的书房,延伸向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