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21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林家客厅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家宴的饭菜香，以及一种微妙而缓和的气氛。

　　林母正在阳台上浇花，哼着一段模糊的老歌。林栖羽盘腿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母亲昨晚拿出的那本旧相册，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父亲年轻飞扬的脸庞。宋栖川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目光却不时飘向相册，眼神复杂。

　　门铃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谁啊这个点来？”林母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向门口。

　　林栖羽抬头笑道：“可能是快递，我前几天买了新画纸。”她推推宋栖川，“你去开下门呗？”

　　宋栖川点点头，起身走向玄关。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身体瞬间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脸上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冷漠而威严的表情——他的父亲，宋清河。

　　“谁啊？”林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栖川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宋清河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客厅里那本摊开的旧相册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面部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爸。”宋栖川的声音干涩，“您怎么...”

　　“我来接你回家。”宋清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提前回国，不回公司报到，手机关机——宋栖川，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他的用词是“回家”和“报到”，仿佛儿子只是他公司里一个不守纪律的员工。

　　林母这时也走到了门口，看到宋清河的瞬间，她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挺直了背脊：“宋先生。有事吗？”

　　“林女士。”宋清河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疏离，“我来带回我儿子。他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里的划清界限意味如此明显，让客厅里的林栖羽都皱起了眉。她放下相册站起身，下意识地站到了母亲身边。

　　“栖川没有添麻烦。”林母平静地说，“我们很欢迎他。”

　　“是吗？”宋清河的目光再次扫向客厅的相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欢迎到需要翻出些陈年旧事来招待他？”

　　这话里的讽刺让宋栖川握紧了拳：“爸！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宋清河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儿子，带着审视和失望，“我想的是你为了点儿女情长，放弃夏校结业典礼，提前跑回来，就为了掺和进一些与你无关的过去！”

　　“与我无关？”宋栖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些‘陈年旧事’解释了您为什么恨建筑！为什么恨我画画！为什么一次次想把我拽离我真正想要的人生！这怎么会与我无关？”

　　“你的人生？”宋清河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的人生是宋家给的！没有宋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的责任是继承家业，不是去搞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像您一样吗？”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说话的是林栖羽。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银杏之家”设计图复印件。

　　她将图纸举起来，直面宋清河：“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变成现在这样...您快乐吗，宋叔叔？”

　　宋清河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张图纸，那个签名，那个被他深埋了二十多年的梦...此刻正被他的儿子，和他从未承认过的女儿，共同审视着。

　　“谁允许你们——”他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翻我的旧东西？！”

　　“这不是你的旧东西。”林母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这是我的。是你当年画了送给我，而我保存了二十多年。宋清河，你可以否定过去，但你没资格抹杀我的记忆。”

　　宋清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锐利，和二十多年前在清华图书馆里与他争论建筑风格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商业谈判面具：“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些无意义的事。栖川，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宋栖川站定不动，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坚定地反抗父亲，“除非您承认，您反对的不是建筑，而是您自己放弃过它的懦弱！”

　　“你说什么？”宋清河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

　　“我说您在害怕！”宋栖川豁出去了，“您看到我画画就生气，看到我拿奖就冷漠，不是因为觉得我不务正业，而是因为您在提醒自己——您曾经也有机会成为那样的人，但您放弃了！您憎恨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有梦想却背叛了它的自己！”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宋栖川脸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整个空间死寂下来。

　　林栖羽倒抽一口冷气，冲上前挡在宋栖川身前：“您凭什么打人！”

　　林母也一步上前，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射向宋清河：“宋清河！把你的脾气收起来！这里不是你的董事会！”

　　宋清河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又看向儿子脸上清晰的指印，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悔意，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覆盖。

　　“我的儿子，我还不能管教了？”他强撑着气势。

　　“用耳光管教？”林母冷笑，“这就是你们宋家的教养？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宋清河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恐惧的，就是变得越来越像自己那个专制、冷酷的父亲。

　　“林晚秋，”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究竟跟他们说了多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林栖羽，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藏住的、属于父亲的愧疚。

　　林栖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瞥，她困惑地皱起眉。

　　宋栖川也看到了。他猛地意识到，父亲或许...一直都知道林栖羽的存在。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发寒。

　　“她什么都没说错！”宋栖川再次开口，脸颊还红着，眼神却无比锐利，“爸，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您反对我和栖羽在一起，仅仅是因为觉得她会影响我的前途？还是因为...您不敢面对她？面对她的母亲？面对您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不得不伤害过的人？”

　　宋清河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精明一世，从未被任何人逼到如此狼狈的角落，尤其是被自己的儿子。

　　他环视着眼前的三个人——曾经的爱人，和他有着相似眼眸的女儿，以及这个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叛逆的儿子。他们站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他无法闯入、也无法摧毁的联盟。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最终，宋清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领带。这是他恢复冷静的标志动作。

　　“宋栖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之前，我要在家看到你。否则...”

　　他没有说完“否则”之后的内容，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没有再看林母和林栖羽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他转身，挺直背脊，像来时一样突兀地离开了。

　　关门声轻轻响起，却像一声惊雷，炸碎了午后虚假的宁静。

　　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无法驱散弥漫在客厅里的冰冷和沉重。

　　林栖羽下意识地抓住宋栖川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冰凉。她看向他的侧脸，那上面的指痕依然清晰。

　　林母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大门，背影僵硬。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释然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了...”她喃喃道，“他看栖羽的眼神...他一直都知道...”

　　宋栖川将林栖羽的手握得更紧，目光投向窗外——宋清河的车正驶离小区，像一个黑色的、不祥的句号。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