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栖羽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字：“试试这道题”。
她环顾四周，同学们各自忙着早读，没人注意她这边。信封里是一道手写的数学压轴题，难度明显超出高考范围，但恰好是她最近研究的类型。字迹工整锋利，笔画的转折处带着特有的力道，即使没有署名，她也一眼认出是谁写的。
林栖羽的指尖轻轻擦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干了，但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手上的温度。三个月前，这样的发现会让她心跳加速一整天。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开始思考解法。
整整一上午，那道题都在她脑海中盘旋。午休时分，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口气写完了解答过程。检查无误后，她故意在关键步骤上留了一个小错误，不是太明显的那种，但足以让真正的数学高手一眼看穿。
放学后，她把解答纸放进同样的牛皮纸信封，趁没人注意时塞进了宋栖川的课桌抽屉。
第二天，信封又出现了。这次里面除了新题目，还有她昨天解答的批改——宋栖川用红笔圈出了那个错误，但没有写任何批评的话，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栖羽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在她的记忆里，宋栖川几乎从不画这些东西，他的笔记本上只有公式和定理，干净得像教科书。这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他笨拙地尝试一种新的语言。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这场奇妙的“笔友”游戏。每天一道题，有时是她出给他，有时是他出给她。从不署名，从不当面提起，但彼此心照不宣。
周三下午，林栖羽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感觉有人站在了她身后。熟悉的薄荷香飘过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语文很好。”宋栖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沉。
林栖羽合上书本，转身面对他：“所以？”
宋栖川手里拿着上次月考的语文试卷，上面刺眼的“89”分被红笔圈了出来——对他来说已经不错了，但离优秀还差得远。
“教我。”他把试卷放在她面前，语气不像请求，倒像命令。
“凭什么？”林栖羽挑眉。
宋栖川抿了抿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些数学题...我改了很多。”
“那是你自愿的。”林栖羽转回身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这是宋栖川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不是“路过”，不是“不小心”，而是明确地、直接地走向她。
“我可以继续出题给你。”宋栖川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急切，“更难的，竞赛级别的。”
林栖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宋栖川讨价还价的样子像个固执的小孩，与他平时高冷的形象反差强烈。
“图书馆，每周二四放学后。”她最终说，“我只讲一小时，不带零食就别来。”
宋栖川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什么零食？”
“随便。”林栖羽假装专注于书本，“反正你也不吃甜的，对吧？”
这是故意提起他拒绝周雨晴巧克力的事。宋栖川的背影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周五的匿名信里，除了数学题，还多了一张便利贴：“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别迟到。”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比平时重了些，像是用力过猛。
林栖羽把便利贴夹进日记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多。林栖羽准时到达，发现宋栖川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和两瓶饮料——一瓶矿泉水，一瓶茉莉蜜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林栖羽拿起蜜茶，冰凉的瓶身上凝结着水珠。
宋栖川没有抬头：“猜的。”
林栖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香在舌尖绽放。她记得自己只在体育课后买过几次这种饮料，而且从不在他面前，所以他一定是观察到的，甚至可能记住了她购买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先从阅读理解开始。”她翻开宋栖川的试卷，“你最大的问题是过度理性。不是所有答案都能用公式推导。”
“但应该有逻辑。”宋栖川皱眉。
“文学的逻辑和数学不一样。”林栖羽指着一道他做错的题，“这里作者用’灰蓝色的天空’不只是描述天气，还暗示主人公的心情。”
“为什么不直接写‘他很悲伤’？”宋栖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那样就没意思了。”林栖羽努力寻找他能理解的比喻，“就像解数学题，直接给答案和享受解题过程，你选哪个？”
宋栖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所以你故意在第三题的第二步骤出错。”
林栖羽差点被蜜茶呛到：“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故意的？”
“那个错误太刻意。”宋栖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灰蓝色的天空’一样明显。”
这是林栖羽第一次见他开玩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些锋利的线条。她突然发现，宋栖川笑起来时，左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眼镜框挡着，几乎看不见。
“继续讲题。”她匆忙移开视线，耳朵发烫。
两小时后，他们才结束“一小时”的辅导。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栖川突然停下脚步：“下周二，还是这里？”
“嗯。”林栖羽点头，“记得带上次那本《古文观止》。”
“你记得我看什么书？”宋栖川挑眉。
林栖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只有通过匿名观察才知道他读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默契地不再追问。
周一早晨，林栖羽的抽屉里除了数学题信封，还多了一本《古文观止》。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先看第三十七页。”
翻开那页，是《醉翁亭记》的选段。空白处有宋栖川的笔记：“‘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为什么非要用酒？直接写快乐不行吗？”
林栖羽忍不住笑出声。这简直和图书馆里的问题如出一辙。她提笔在下面写道：“因为有些快乐，就像某些数学解法的美妙，只有懂得人才能体会。”写完后，她又补充：“PS：下次别放这么贵的书在我抽屉，会被偷。”
第二天，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签：“懂了。书在我这。PS：没人敢偷我的东西。”
字迹依然工整，但那个“PS”明显活泼了许多，像是宋栖川在尝试她说话的方式。
就这样，他们的“辅导”关系持续了两周。林栖羽逐渐发现，宋栖川在学术上的固执远超她的想象。一道阅读理解题能争论半小时，直到她搬出三本参考书作证他才勉强接受。但一旦弄懂，他的举一反三能力又令人惊叹——上周讲的“借景抒情”手法，这周他已经能熟练运用到作文里。
周四下午，林栖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取材料。推门进去时，她愣在了原地——宋栖川站在刘老师桌前，旁边是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宋先生，您这样我没法沟通。”刘老师的声音很克制，“栖川这次数学竞赛全市第一，您应该为他骄傲才对。”
“骄傲？”男人冷笑一声，口齿不清，“满分了吗？没有满分算什么第一？”
宋栖川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仿佛这些话与他无关。但林栖羽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爸，回家吧。”宋栖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闭嘴！谁让你插嘴了？”男人突然提高音量，“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吗？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
办公室瞬间安静。刘老师倒吸一口冷气，宋栖川的脸色变得惨白，但背挺得更直了——就像那天他当众拒绝林栖羽时一样，倔强得让人心疼。
林栖羽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句“我不谈恋爱，尤其和成绩差的”不是嫌弃，而是恐惧——恐惧重蹈覆辙，恐惧不够完美，恐惧让在乎的人失望。
“这位同学，有事吗？”刘老师发现了门口的林栖羽。
“我...我来拿运动会报名表。”林栖羽结结巴巴地说。
“在那边桌上，自己拿。”刘老师显然想尽快结束这场面，“拿了就回教室吧。”
林栖羽快步走向指定桌子，经过宋栖川时，她不敢看他，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拿完表格，她转身要走，却听见“哗啦”一声——宋父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他咆哮着，“跟你妈一样没用！”
林栖羽看见宋栖川弯腰去捡散落的文件，动作机械而精准。那一刻，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老师，”她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争吵，“年级组长正在找您，说急需期中考试的安排表。”
刘老师疑惑地皱眉：“现在？”
“是的，说所有班主任都要立刻过去。”林栖羽不动声色地瞥向醉醺醺的宋父，“需要我...先帮您照看这里吗？”
但刘老师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哦好，你先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林栖羽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宋栖川。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但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走出办公室，林栖羽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她不知道宋栖川会怎么看待她的多管闲事，但那一刻，她无法袖手旁观。
放学时，她发现桌上多了一瓶茉莉蜜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谢谢。明天图书馆照常。”
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个笔画都力透纸背，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下这两个字。林栖羽小心地把纸条收好，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疼。
第二天，宋栖川如约出现在图书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先从作文开始吧。”林栖羽翻开他的练习本，假装没注意到那些异常。
宋栖川点点头，递给她一支笔：“改详细点。”
那是一支很贵的钢笔，笔身上刻着“Roy”——他的英文名。林栖羽知道这是他最珍视的笔，从不让别人碰。
“你确定？”她犹豫道。
“嗯。”宋栖川看向窗外，“写错了也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林栖羽突然明白，这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信任——允许自己不完美，也允许别人在他的领地上留下痕迹。
她接过笔，开始认真批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钢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着两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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