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6

月考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时，林栖羽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人散了才去看。她挤进人群，目光直接找到数学那一栏——班级第五名，135分。

“林栖羽数学135？搞错了吧？”王志鹏的大嗓门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抄的？”有人小声嘀咕。

林栖羽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三个星期的熬夜刷题，每天只睡五小时，咖啡喝到反胃——这些努力被简简单单一个“抄”字否定。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讲台，那里放着批改过的月考试卷。

“林栖羽，”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罕见地带着赞许，“这次进步很大。”

“谢谢老师。”她接过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比分数更让她骄傲。

回到座位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宋栖川很少对考试成绩表现出兴趣，但这次他破天荒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

林栖羽没有抬头，只是把试卷平整地夹进课本。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宋栖川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自从生日那天被当众拒绝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死去了，又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更坚硬，也更明亮。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走出教室，林栖羽就站了起来。她手里捏着一张早就写好的申请，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调座位？”班主任刘老师从作业堆里抬起头，“为什么？现在的位置有什么问题吗？”

林栖羽早就准备好了理由：“我有点近视，坐在后排看黑板不太清楚。”

这不是全部真相，但也不算谎言。过去三个月，她确实看不清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既温柔又残忍，既细心又冷漠。

刘老师扫了一眼申请表，爽快地签了字：“行，明天早自习前你自己搬过去吧，靠窗那个位置。”

“谢谢老师。”林栖羽折好申请表，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宋栖川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竞赛报名表。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眉头微微皱起。

林栖羽侧身从他旁边经过，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欲言又止。走廊上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她走过宋栖川身边时没有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林栖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明天就要换座位了，今天是她坐在宋栖川后面的最后一天。阳光斜斜地照在前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桌面被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幅静物画。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宋栖川的座位前，抽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个篮球钥匙扣。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

信封里是她整理的最后一组数学题——全是根据宋栖川这学期所有考试错题改编的。自从发现他近乎偏执地研究自己的每一个错误后，她就养成了收集他错题的习惯，然后熬夜研究解法，再改编成类似题目。这些题她每周匿名放一些在他抽屉里，从未署名。

放好信封，林栖羽回到座位，开始清理自己的抽屉。一个素描本，几支铅笔，还有厚厚一沓草稿纸——每张背面都记满了数学公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书包，最后检查桌肚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半块橡皮，上面还有牙印。林栖羽愣了一下——这是宋栖川的橡皮，不知什么时候滚到她这边来了。她捏着那块橡皮，想起他思考时咬橡皮的小习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最终，她把橡皮放回了宋栖川的桌上，摆在正中央。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一早，林栖羽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教室。新座位在靠窗那组的第四排，阳光正好，还能看到操场边的樱花树。她利落地搬好书本文具，在早自习开始前就安顿好了。

同学们陆续到来，有人注意到她的新座位，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多问。毕竟，调个座位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宋栖川走进教室。

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然后——林栖羽看到他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身，看向原本属于林栖羽的座位——现在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背单词。

宋栖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窗边找到了林栖羽。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林栖羽平静地移开目光，假装整理书本。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宋栖川转回身去，但他的背挺得比平时更直，肩膀线条紧绷。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有回头一次。

午休时分，林栖羽去图书馆还书。回来时经过小卖部，看见宋栖川和王志鹏站在树荫下喝汽水。

“你最近怪怪的。”王志鹏的声音飘过来，“昨天我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又在书房熬到凌晨。”

“准备竞赛而已。“宋栖川的声音淡淡的。

“少来，你以前从不熬夜。自从林栖羽……”

“别提她。”宋栖川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冷。

林栖羽加快脚步走过，没有让他们发现。原来她的名字在宋栖川嘴里是这样的——像是一个需要立刻掐灭的火星。

下午的数学课，李老师宣布下周有场模拟考。林栖羽认真记下考试范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桌上——一颗薄荷糖，包装纸是熟悉的蓝绿色。

她抬头，正好看见宋栖川从她座位旁走过，像是“碰巧”要去扔垃圾。他没有看她，但耳尖微微发红。

林栖羽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放进了笔袋，没有吃。

放学后，值日生宣布今天大扫除。林栖羽负责擦窗户，她站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看见宋栖川在教室里搬桌子。他搬得很轻松，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以前他们前后桌时，每次换座位都是他顺手帮她把桌子也搬了，从没问过，也从不等她道谢。

“林栖羽，帮我递下抹布！”张悦在下面喊。

林栖羽弯腰去拿水桶里的抹布，突然一阵头晕。她扶住窗框，眼前发黑——这几天熬夜太狠了，昨晚更是通宵复习物理。

“小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林栖羽稳住身体，回头看见宋栖川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头紧锁，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谢谢。”她轻声说，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

宋栖川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僵硬地收回：“你…低血糖？”

“只是站起来太快。”林栖羽跳下椅子，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我没事。”

宋栖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走开了。然而十分钟后，林栖羽回到座位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和一个小面包，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吃了。”

字迹工整锋利，是宋栖川的笔迹无疑。林栖羽环顾四周，他已经不在教室了。

她小心地拿起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抽屉里的题，是你放的？”

林栖羽的心跳突然加速。他发现了？什么时候？为什么现在才问？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

最终，她把便签夹进书本，拆开牛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是一个迟来的道歉。

第二天早上，林栖羽的桌上又出现了一盒薄荷糖，这次还多了一个苹果。没有便签，但她知道是谁放的——早自习前，她看见宋栖川“路过”她的座位，动作迅速地放下什么东西。

这种奇怪的“投喂”持续了整整一周。有时是零食，有时是文具，甚至还有一次是一本绝版的数学竞赛习题集。宋栖川从不当面给她，总是找各种机会“路过“或“不小心放错”，然后假装没这回事。

林栖羽开始习惯在每天早自习前检查桌面，像在玩一场无声的寻宝游戏。她从不道谢，但会把那些小礼物一一收好——包括吃掉的零食包装纸，她都洗干净压平，夹在日记本里。

周五下午，林栖羽去图书馆还书。回来时经过空无一人的教室，发现宋栖川一个人坐在他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沓她留下的数学题。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栖羽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静静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一刻的宋栖川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漠的学霸，而只是一个专注解题的普通男孩。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坐在他后面时，也是被这样的侧脸吸引。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主动离开那个位置，而宋栖川会坐在那里研究她出的题目。

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

林栖羽轻轻走开，没有打扰他。她不知道宋栖川是否真的在乎她的离开，也不知道那些匿名题目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偷偷画他、为他一句话就神魂颠倒的女孩子了。

回到新座位，林栖羽翻开一本新的素描本。第一页不再是某个人的侧脸，而是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她在空白处写下解题步骤，笔迹工整有力。

窗外，樱花开始飘落。春天快要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