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极了三年前破庙里漏风的窗棂。沈墨羽将脸贴在冰凉的车壁上,掌心那半块玉佩硌得皮肉生疼,血痕顺着裂痕往下淌,在玉纹里积成小小的红珠。
福伯端来温水,见他手背上溅的血,喉结动了动:“公子,先擦擦吧。”
沈墨羽没接帕子,只盯着玉佩上的血。那血一半是他的,一半是贺逸轩的,在雪地里交汇时明明融在了一起,此刻却泾渭分明,像两道永远走不到头的路。他忽然想起方才贺逸轩扑过来时,甲胄上的箭伤还在冒血,玄色披风沾着雪,落在他狐裘上,融成小小的水痕,转瞬又被北风冻成冰碴。
“他不该追来的。”沈墨羽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福伯垂着眼:“将军性子犟,当年您坠楼,他在北境打了胜仗,连夜策马回京,三天三夜没合眼,到了城郊却不敢进破庙——他怕您见了他,会更恨他。”
沈墨羽指尖一颤。他竟不知这些。当年他在破庙咳得直不起身时,总怨贺逸轩眼里只有家国,怨他把那半块玉佩看得比自己重。直到方才看见秦风怀里那包磨白的画稿,看见紫檀木盒里那支蒙尘的玉兰簪,才知有些事藏在风雪里,他从未看清。
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比先前骑兵的动静更急,像是有人在拼命追赶。沈墨羽猛地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他认得那马蹄声,贺逸轩的踏雪跑起来总带着种格外的沉劲,当年带他去城南买糖画时,他总趴在马鞍上数马蹄声,说要数到一百,让贺逸轩给糖画多画片花瓣。
“驾!”
一声马嘶刺破风雪,紧接着是车身剧烈的晃动,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福伯掀帘去看,脸色骤变:“是将军!他……他坠马了!”
沈墨羽浑身一僵,几乎是跌着扑到车帘边。风雪里,踏雪焦躁地刨着蹄子,贺逸轩趴在雪地里,玄色披风被血浸得发黑,离马车不过丈远。他大约是伤口崩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刚撑起上身又重重摔下去,溅起一片碎雪。
“贺逸轩!”沈墨羽失声喊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逸轩闻声抬头,脸上沾着雪和血,看见他时却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唇角扯出的弧度带着血腥味:“墨羽……你看,我没让你走……”
沈墨羽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雪灌进领口,冻得他骨头疼。他跌跌撞撞跑过去,蹲在贺逸轩身边,指尖刚碰到他渗血的甲胄,就被烫得缩回手——那血是热的,和他掌心里玉佩的冰凉截然相反。
“你疯了!”沈墨羽的声音发颤,眼泪混着雪落在贺逸轩脸上,“北境刚打了仗,你伤口没好,追来做什么!”
贺逸轩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死死抵着那道旧疤,像是怕他跑了:“我怕……怕这次放你走,就真的找不着了。”他咳了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来,“墨羽,我知道你怨我。可当年城楼上,我勒马回头看了——你站在垛口,手里攥着玉佩,我看见的。只是那时狼烟烧得紧,副将拽着我的马缰说‘将军再不走,三万将士就没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塞北雪夜里的星:“我把那半块玉佩揣在怀里,打仗时中了箭,箭镞擦着玉佩过去,救了我一命。大夫说我命硬,我想是你在护着我……所以我得找到你,把命还给你。”
沈墨羽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躺在破庙,也是这样咳血,那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攥着胸口的旧伤想,贺逸轩会不会哪怕有一刻想起他。原来真的有。原来那些他以为的遗忘,都是藏在刀光剑影里的惦念。
“续筋的方子……”沈墨羽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的血蹭在他腕间,“你说的续筋方子,还在吗?”
贺逸轩眼睛亮了亮,艰难地点头:“在……在将军府书房,第三个抽屉……墨羽,你肯……”
“我跟你回去。”沈墨羽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但你得撑着。”
他转身喊秦风:“还愣着干什么!找车!把将军抬上去!”
秦风早红了眼眶,忙招呼士兵找木板。沈墨羽蹲在贺逸轩身边,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裹在他身上,又把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握着。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拼那玉佩。”
贺逸轩攥紧玉佩,指尖颤得厉害,却笑了,这次笑意终于到了眼底:“好……”
马车掉头往回走时,雪渐渐小了。沈墨羽坐在贺逸轩身边,用暖炉贴着他的手,看他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那支掉在雪地里的玉兰簪,轻声问秦风:“那支簪子,捡了吗?”
秦风愣了愣,忙点头:“捡了,在属下怀里。”
沈墨羽接过簪子,白玉被体温焐得渐渐暖起来。簪头的玉兰花瓣雕得极细,是他当年在画稿上画过的样子——那时他说想要支玉兰簪,贺逸轩笑他“男子戴簪子像姑娘”,却偷偷去银楼画了图样,说要找最好的玉匠来雕。原来他都记得。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擦黑。太医连夜赶来,围着贺逸轩的帐子忙了半宿,出来时满头汗:“将军失血过多,又染了风寒,能不能撑过今夜,看天意。”
沈墨羽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玉兰簪,听着帐内贺逸轩昏沉的呓语。他说的是塞北的雪,说的是江南的梅,最后反复念着“墨羽,别走”。沈墨羽忽然走进帐内,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不走。”
贺逸轩似乎听见了,眉头松了松,指尖却还攥着那半块玉佩。沈墨羽看着他掌心被裂痕划破的伤口,忽然想起自己那半块早在大火里烧没了,心口像被什么揪着疼——原来他连拼玉佩的机会,都差点弄丢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羽守在贺逸轩床边,亲自煎药。续筋的方子他找来了,上面的药材大多刁钻,有几味得去江南采。他让人去寻,自己则每日用温水帮贺逸轩擦身,喂他喝药。
贺逸轩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他,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墨羽,手……你的手还能画吗?”
沈墨羽笑了笑,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右手腕上:“能。等你好了,我画塞北的雪狼给你看。”
贺逸轩眨了眨眼,像是信了,又沉沉睡过去。沈墨羽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指尖抚过他眉骨上的旧疤——那是当年为护他挡箭时留下的,和他腕上的疤一样,都是刻在皮肉里的记挂。
半月后,贺逸轩终于能下床了。沈墨羽扶着他在庭院里走,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贺逸轩看着他扶着自己的右手,轻声问:“手还疼吗?”
沈墨羽摇摇头:“不疼了。”
其实还是疼的。那日他试着握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根本不成样子。但他没说——他怕贺逸轩难过,怕他又想起那些错过的日子。
夜里,沈墨羽坐在案前,对着那张没画完的《塞北雪意图》发呆。贺逸轩悄悄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在想什么?”
“在想雪狼该怎么画。”沈墨羽轻声说。
贺逸轩拿起他放在案上的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画:“这样……狼耳要尖一点,尾巴要翘起来,像踏雪高兴时的样子。”
沈墨羽的手被他握着,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他能感觉到贺逸轩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时小心翼翼的力道,心口忽然一酸——原来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能握画笔的手,而是这样被人握着的温暖。
画到雪狼的眼睛时,贺逸轩忽然停了手:“墨羽,对不起。”
沈墨羽转头看他:“说这个干什么。”
“当年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贺逸轩的声音发哑,“要是我那时再勇敢一点,不把家国看得比你重……”
“没有要是。”沈墨羽打断他,将脸贴在他胸口,“你是将军,护家国是你的本分。我怨过你,但现在不怨了。”
他想起那半块被两人血浸透的玉佩,想起雪地里贺逸轩跌跌撞撞的身影,忽然明白有些裂痕不必拼,因为那些藏在裂痕里的惦念,早已将它连在了一起。
贺逸轩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墨羽,等边境安稳了,我们去江南。你说过江南的梅花开得好看,我们去看梅,去买玉兰簪,好不好?”
沈墨羽点点头,眼泪落在他衣襟上。窗外的月光落在案上的画稿上,雪狼的眼睛亮得像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跳下来,奔向塞北的风雪里。
他知道,有些错过的日子回不来了,但往后的日子,他们可以一起走。就像那半块玉佩,就算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也能被体温焐得温热,成为彼此心口最暖的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