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了护城河吊桥时,沈墨羽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铜铃响。那是将军府门廊下挂的鎏金铃,三年前他总爱趴在廊柱上数铃舌晃动的次数,贺逸轩就站在石阶下看他,玄色靴尖碾着飘落的玉兰花瓣,笑说"墨羽数到一百,我就带你去城南买糖画"。
他猛地掀开车帘,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疼得眼眶发酸。城门楼影里空荡荡的,只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收摊时摇着草把子,铜铃声是檐角冰棱断裂的脆响。福伯在旁轻声道:"公子,过了这道关,就出京畿地界了。"
沈墨羽慢慢放下车帘,指尖按在怀间那半块玉佩上。方才弯腰捡它时,裂痕划破了掌心,血珠渗进玉纹里,像极了三年前那夜城楼上的血。那天他攥着定情的另一半玉佩站在垛口,刺客的刀从背后劈来时,他看见贺逸轩正勒马站在长街尽头,玄色披风被风掀起,却没回头——北境的狼烟恰在那时升起来,染红了半个夜空。
"咳......"喉间突然涌上腥甜,沈墨羽蜷起手指按住唇角。三年前坠楼时伤了肺腑,太医说需得静养,可他这三年总在奔波,每到寒天就咳得撕心裂肺。福伯递来暖炉:"公子靠着歇歇,老奴备了姜茶。"
茶盏递到面前时,沈墨羽瞥见福伯袖口沾着片墨色布屑。那是将军府侍卫服上的料子,他认得上面绣的暗纹——是贺逸轩亲手画的雪狼图腾。他忽然笑了,咳得更凶:"他还是找来了。"
福伯手一抖,姜茶洒在棉垫上,烫出深色的印子:"公子,是老奴......"
"不必瞒我。"沈墨羽按住他的手,掌心的血蹭在福伯腕间,"三年前你把我从火场背出来,也是受了他的托吧?"
那年将军府走水,他被浓烟呛晕在画室,醒来时躺在城郊破庙。福伯说是路过救了他,可破庙梁上挂着的药包,是贺逸轩常去的"回春堂"特有的油纸包。那时他右手筋脉已断,握不住画笔,只当贺逸轩留他性命,是念着那幅没画完的《塞北雪意图》——那画里藏着边防布防图,是贺逸轩镇守北境的根本。
马车忽然猛地一震,车轮陷进了雪辙里。车夫在外头惊呼:"是将军府的骑兵!"
沈墨羽掀帘的瞬间,看见为首那匹乌骓马。马鬃上还挂着塞北的冰碴,马鞍旁悬着的银枪沾着暗红血渍——是贺逸轩的坐骑踏雪。可马上端坐的是副将秦风,玄色甲胄上落满雪,见了他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沈公子,将军有令,请您回府。"
"他自己怎么不来?"沈墨羽的声音冻得发脆,像冰面裂了缝。
秦风垂着头,喉结滚了滚:"将军......还在北境。敌军诈降设了埋伏,将军为护粮草队,中了三箭,现在还在帐中昏迷......"
怀间的玉佩突然发烫,沈墨羽攥着它的指节泛白。他想起三年前贺逸轩也是这样,为了抢回被劫的军粮,带着三十轻骑闯了敌军大营,回来时肩上插着箭,却还笑着把抢来的暖玉塞他手里:"墨羽摸摸,这玉暖,能护着你不咳。"
"他的事,与我何干。"沈墨羽别过脸,睫毛上结了层薄霜,"我早已不是将军府的人。"
秦风猛地抬头,眼里迸着红血丝:"公子怎能说这话!三年前您坠楼后,将军疯了似的找您,北境打仗都揣着您的画稿!这次敌军就是拿您的消息诱他入伏——他们说您在营中当人质,将军才不顾阻拦闯了进去!"
车帘被北风掀起,沈墨羽看见秦风怀里露出个布包。那是他当年画废的纸,上面有他随手画的小像,贺逸轩总说画得不像,却天天揣在怀里。此刻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竟沾着新的血渍。
"公子,将军说......"秦风的声音发颤,"他说若是他回不来,就让属下把这个给您。"他递过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墨羽"二字,是贺逸轩的笔迹,刻痕深得发毛,像是刻了无数遍。
沈墨羽没接,指尖却抖得厉害。他想起昨夜贺逸轩攥着他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那道旧疤,声音哑得像吞了碎玻璃:"墨羽,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没回头。可那天北境军报说粮草被烧,三万将士要冻饿而死,我不能留......"
"他说这些,是要我可怜他?"沈墨羽猛地提高声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我这只手呢?我躺在破庙咳血时,他在哪?我看着自己握不住笔时,他又在哪?"
他扬手要打落木盒,却在触到盒面时顿住。盒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像贺逸轩从前暖他手时的温度。秦风哽咽道:"将军知道您手的事。他找遍天下名医,求来了续筋的方子,熬药的陶罐都熬裂了三个......他说等打退敌军,就带您去江南,找最好的大夫......"
木盒"啪"地掉在雪地里,弹开的盒盖里滚出枚玉簪。那是他当年想要的白玉兰簪,贺逸轩说等他画完《塞北雪意图》就买给他,可还没等画完,就出了刺客那事。簪子旁压着张纸,是贺逸轩写的药方,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泪晕得模糊,末尾写着:"墨羽咳疾,需用江南新采的枇杷叶,待雪落时,我亲自去摘。"
雪突然下大了,落在纸上,融成水珠往下淌,像在哭。沈墨羽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玉簪,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秦风猛地站起来:"是援军!将军派来接您的援军!"
沈墨羽抬头望去,风雪里奔来一队骑兵,为首那人披着玄色披风,身形踉跄,却死死攥着缰绳。是贺逸轩。他甲胄上的箭伤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看见马车就翻身下马,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在雪地里。
"墨羽......"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朝这边伸出手,掌心有道新的伤口,是攥玉佩时被裂痕划的,"跟我回去......"
沈墨羽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唇,突然想起三年前城楼上,他也是这样朝贺逸轩伸手,可贺逸轩的马却越跑越远。怀间的玉佩硌得肋骨生疼,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贺逸轩,你看这雪......"
贺逸轩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成水:"是塞北的雪......我带你去看塞北的雪,好不好?你说过想画雪狼......"
"画不了了。"沈墨羽抬起右手,那道旧疤在雪光下狰狞得吓人,"我这手,连簪子都握不住了。"
玉簪从他指尖滑落,掉进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贺逸轩猛地冲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抚过那道疤,浑身都在抖:"能好的!大夫说能好的!墨羽,你等我......"
"不等了。"沈墨羽轻轻抽回手,转身往马车走,"贺逸轩,你护你的家国,我走我的路。"
"墨羽!"贺逸轩从背后抱住他,伤口蹭在他背上,热烘烘的血渗进狐裘,"当年我没回头,是怕回头就舍不得走!我以为打赢了就能回来找你,我以为......"
"你以为的,都成了错过。"沈墨羽掰开他的手,每动一下,肺腑就像被刀割,"贺逸轩,玉佩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了。"
他钻进马车,听见贺逸轩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福伯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贺逸轩踉跄的身影。沈墨羽靠在车壁上,将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
玉佩上沾着他的血,也沾着贺逸轩的血,两道血痕在裂痕处交汇,却始终融不到一起。他想起昨夜在画中洇开的"相思烬",忽然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吐在玉佩上,染红了那半块冰凉的玉。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碾过雪地里的玉簪,发出细碎的响。沈墨羽闭上眼睛,听见风雪里传来贺逸轩的声音,越来越远:"墨羽,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他将脸埋进狐裘,泪水打湿了绒毛。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他知道,贺逸轩会等,可他回不去了。
就像那半块玉佩,就算被摩挲得再光滑,裂痕也永远都在。就像塞北的雪,落了又化,却再也暖不透骨头缝里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