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羽是被冻醒的。
窗纸透着灰白,将军府客房的被褥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昨夜贺逸轩将他箍在怀里时,这香气几乎要钻进骨头缝里。他动了动指尖,腕上还留着青紫色的指痕,像道丑陋的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逸轩端着托盘走进来,玄色朝服上还沾着晨露。他将白瓷碗放在床头,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太医说你体寒,让厨房炖了羊肉汤。”
沈墨羽没睁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他闻到汤里掺了当归,那是三年前他咳得厉害时,贺逸轩亲手为他熬药的味道。
“墨羽。”贺逸轩的指尖快要触到他的脸颊,又猛地收回去,指节泛白,“昨天的事,是我失态了。”
沈墨羽终于掀开眼,眸子里像结了层冰:“将军不必道歉,我本就该明白,将军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这幅画。”他偏过头,看向案上那卷未收的山水图,“如今画已完整,将军可以放我走了。”
贺逸轩的脸色骤然沉下去,他猛地攥住沈墨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闷哼一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他眼底翻涌着红血丝,像是彻夜未眠,“三年前你不告而别,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以为我是为了一幅破画?”
“不然呢?”沈墨羽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难道是为了我这个废人?”他抬起手,露出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为了护贺逸轩,被刺客的刀划开的,至今仍能摸到凹凸的肌理,“贺逸轩,你看看我这只手,早就握不住画笔了,留着我还有什么用?”
贺逸轩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盯着那道疤,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当年沈墨羽从城楼上坠落,醒来后便再也不肯见他,他只当是受了惊吓,却不知……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画?”贺逸轩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苦涩,他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半块碎裂的玉佩,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那是他们当年定情的信物,一块整玉剖成两半,沈墨羽的那半,早在三年前的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沈墨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别过脸,声音发颤:“早就碎了……贺逸轩,早就碎了。”
“没碎!”贺逸轩将锦盒按在他掌心,力道几乎要将玉嵌进肉里,“只要你回来,我们可以重新拼起来!”
沈墨羽猛地将锦盒扫落在地,半块玉佩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贺逸轩错愕的脸,一字一句道:“拼不起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捧着密信冲进来说:“将军,北境急报,敌军……”
贺逸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看了眼沈墨羽,又看了眼地上的玉佩,喉间滚出句“等我回来”,转身时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卷得沈墨羽眼眶发涩。
客房里重归寂静,沈墨羽弯腰捡起那半块玉佩,指尖抚过裂痕处的锐棱,忽然笑出泪来。他想起昨夜在画中藏的那句诗,塞北雪落时,君已不是君。
原来不是君变了,是他们都回不去了。
他走到案前,缓缓展开那幅山水图。晨光照在悬崖人影的衣袂上,他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洇在那行小字上。墨痕渐渐晕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泪。
“公子,该走了。”福伯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叹息。
沈墨羽将玉佩塞进怀里,最后看了眼那幅画。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画卷的一角,露出云雾里那行浅淡的墨痕,细看竟是“相思烬”三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他转身走出将军府时,阳光正好,却暖不透骨头缝里的寒。街角的马车里,福伯递过件狐裘:“天凉了。”
沈墨羽裹紧狐裘,忽然轻声问:“福伯,你说北境的雪,什么时候会下?”
福伯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了车帘。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墨羽靠在车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的半块玉佩,直到指腹被锐棱硌出红痕。
他知道,贺逸轩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他。
就像三年前,他从城楼上坠落时,也没能等到贺逸轩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