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逸轩走后,沈墨羽在地上坐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揉皱的残画,随着烛芯爆响微微抽搐。
福伯进来添灯油时,见他袖口的墨渍已干成深黑,忍不住叹气:“公子,老奴温了些黄酒。”青瓷酒壶放在案几上,烫得发暖,“暖暖身子吧。”
沈墨羽没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幅山水图的边缘。画中悬崖人影的脚踝处,墨色锁链蜿蜒缠上迎客松的老根,像道越收越紧的绳。他忽然想起贺逸轩发间那支玉簪,莹白的玉在玄色发间泛着冷光,倒像是块剜下来的骨头。
“福伯,”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那幅肖像取下来。”
被涂瞎眼的肖像从画架上卸下时,画布发出陈旧的吱呀声。沈墨羽看着那片死黑的眼窝,忽然抓起朱砂,蘸得饱满,在空白处重重画了道血痕——像道未愈的伤口,横贯整张脸。
“公子!”福伯惊呼。
“这样才对。”沈墨羽笑出声,指腹沾着的朱砂蹭在脸上,像溅了点血,“他现在的样子,本就该带着伤。”
第三日天未亮,沈墨羽便醒了。画室里弥漫着宿墨与残酒的气味,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幅终于完成的山水图。晨雾从窗缝钻进来,在宣纸上凝成细珠,打湿了悬崖边的人影,倒像是那人在哭。
辰时刚过,将军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巷口。沈墨羽将画仔细卷好,用红绸系了三道结——那是当年贺逸轩教他的,说重要的东西要用红绸系紧,才不会弄丢。
“公子要亲自去?”福伯接过他手里的画筒,看着他换上那件月白长衫,领口绣着半枝寒梅,还是三年前贺逸轩让人绣的。
“嗯。”沈墨羽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脸色苍白,唯有眼底那点红,像是熬夜熬出来的,又像是藏着未干的泪,“有些话,该当面说。”
将军府的朱门推开时,龙涎香扑面而来。贺逸轩正坐在正厅喝茶,见他进来,指尖在茶盏上顿了顿:“画带来了?”
沈墨羽将画筒放在桌上,没说话。
贺逸轩挥退下人,亲自解开红绸。展开画卷的瞬间,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忽然僵住——悬崖人影的脚下,锁链尽头竟缠着半片玉佩,墨色浅淡,却恰好与他腰间挂着的那半块能拼合。
“这是什么意思?”贺逸轩的声音发紧,指腹狠狠按在那半片玉佩上,像是要将它抠下来。
“没什么意思。”沈墨羽看着他发间的玉簪,忽然笑了,“将军不是要完整的画么?这样,才算完整。”
贺逸轩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沈墨羽,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沈墨羽后退一步,月白长衫扫过地面的青砖,“只是想告诉将军,有些东西碎了,就算勉强拼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贺逸轩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准走!”
沈墨羽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却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他想起三年前,这只手曾温柔地为他描眉,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贺逸轩,”他轻轻挣开,声音轻得像羽毛,“放过我吧。”
贺逸轩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他拽进怀里。怀抱滚烫,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却让沈墨羽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不放。”贺逸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也不放。”
沈墨羽闭上眼,任由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想起昨夜在画室,自己在画中人影的衣袂间,藏了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清水洇湿才能看见——“塞北雪落时,君已不是君”。
他知道贺逸轩迟早会发现,就像他知道,这场纠缠,终究没有好结局。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幅山水图上,将悬崖边的人影照得清晰。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画卷的一角,露出那人影背后,藏在云雾里的一行浅淡墨痕,像是谁的叹息,轻得一吹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