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暮色漫进画室时，沈墨羽终于放下了笔。

案上的山水图已添了新景：悬崖边的人影旁多了株半死的迎客松，虬结的枝干伸向虚空，像只枯瘦的手要抓住什么。那人影的衣袂间藏着半片碎裂的玉佩，墨色浅淡，不细看只会当是山石的纹路——那是当年贺逸轩送他的定情物，去年冬天被他失手摔在雪地，捡回来时只剩这半块。

“公子，该点灯了。”福伯举着烛台进来，烛火在宣纸上跳动，将那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沈墨羽嗯了一声，指尖抚过画中人的发梢。贺逸轩总说他画人从不画全脸，是留着心思勾人。那时他只笑，如今才懂，有些脸画得太真，落笔时会疼。

第二日清晨，画室的门被叩响时，沈墨羽正在调藤黄。门轴转动的轻响里，带着熟悉的龙涎香——贺逸轩竟亲自来了。

“画得如何？”贺逸轩径直走到案前，玄色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纸屑，目光落在那幅未干的画上。他的视线在悬崖人影上停了停，眉峰微蹙：“这是谁？”

“山间隐士。”沈墨羽垂下眼帘，继续调和颜料，“将军不是要完整的画么。”

贺逸轩忽然伸手，捏住他拿笔的手腕。指腹的薄茧擦过他的脉搏，力道比上次更重：“沈墨羽，你在跟我玩把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这背影……是你想走？”

手腕被捏得生疼，沈墨羽却笑了，笑得肩膀发颤：“将军说笑了，我能走到哪里去？”他抬眼望进贺逸轩的眸子里，那片冰冷的湖竟泛起了涟漪，像是藏着压抑的怒涛，“何况……将军不是派人看着么。”

贺逸轩猛地甩开他的手，沈墨羽踉跄着撞在砚台边，墨汁泼了满袖。他看着贺逸轩转身去看那幅被涂瞎眼的肖像，看着他伸手去摸那片死黑的墨团，指腹蹭过画布时，竟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迟疑。

“三年前在城门口，你说等我回来，要画一幅我们并肩看雪的图。”贺逸轩的声音忽然哑了，“那时你说，画里的雪要掺着胭脂色，像你脸红的模样。”

沈墨羽的心猛地一缩。他以为贺逸轩早忘了这些，忘了那个捧着暖炉等在城楼下的清晨，忘了他踮脚为他系围巾时，呵出的白气落在彼此鼻尖。

“人是会变的。”沈墨羽低下头，看着衣袖上晕开的墨渍，像朵腐烂的花，“画也一样。”

贺逸轩转过身，眼底的冰湖彻底碎裂，涌出来的竟是滚烫的怒意：“变的是你！”他步步逼近，将沈墨羽困在案几与胸膛之间，“是你先把我从画里剜出去的！”

温热的呼吸落在额间，带着酒气与龙涎香混合的味道，是沈墨羽曾贪恋的气息。可此刻他只觉得窒息，伸手去推，却被贺逸轩攥住了手腕按在头顶。

“将军！”沈墨羽挣扎着，指尖扫过案上的狼毫，墨汁溅在贺逸轩的衣襟上，像滴落在玄色绸缎上的血，“放开我！”

“不放。”贺逸轩的吻落下来，带着惩罚的意味，啃咬着他的唇瓣，“沈墨羽，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这里逃出去。你的画，你的人，只能是我的。”

唇齿间泛起腥甜，沈墨羽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在贺逸轩的衣襟上。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贺逸轩也是这样抱着他，说打完仗就娶他，红绸铺路，八抬大轿。

可回来的人，连他亲手雕的玉簪都能随手丢弃，又怎么会记得红绸铺路的誓言。

贺逸轩终于松开他时，沈墨羽的唇已经红肿不堪。他看着贺逸轩整理被墨汁弄脏的衣襟，看着他转身时发间露出的那截玉簪——竟是他昨天扔进废纸篓的那支，不知何时被贺逸轩捡了去，重新插回发间。

“明日我来取画。”贺逸轩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别再耍花样。”

门被关上的瞬间，沈墨羽瘫坐在地。烛火摇曳中，他看着那幅山水图上的悬崖人影，忽然抓起狼毫，蘸了最浓的墨，一笔画过那人影的脚踝，像是画了道无形的锁链。

墨汁晕开时，他低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进了砚台里，将那池浓墨，搅得愈发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