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了，天光破晓时，窗台上积了层薄薄的水汽。沈墨羽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晨光漫进画室，在那片晕开的墨花上投下浅淡的光斑，他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

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他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砚台里的影子——眼下泛着青黑，唇色白得像宣纸，倒真成了幅失了魂魄的水墨画。案上那幅山水图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滴落的雨水洇出几道浅痕，像未干的泪痕。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狼毫，笔锋沾着的墨早已干涸发脆。画室角落的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点残香昨夜被贺逸轩带进来的寒气扑得只剩灰烬，如今连余温都寻不见。

“公子，该用早膳了。”门外传来老仆福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墨羽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端进来吧。”

福伯推门进来时，手里的托盘上摆着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都是沈墨羽往日爱吃的。他将东西放在案几上，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幅被涂瞎了眼的肖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叹息，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将军府的人……今早没来？”沈墨羽用银匙轻轻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福伯垂手站在一旁：“没有。只是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看着像是……侍卫。”

沈墨羽握着匙子的手顿了顿。他早该想到的，贺逸轩从不是会耐心等待的人，所谓三日之限，不过是给了他一道看得见的枷锁，如今这枷锁已悄悄锁上了沈府的门。

“知道了。”他低声道，将银匙放回碗里，粥一口未动。

福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公子，您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要不，老奴再去给您炖点参汤？”

“不必了。”沈墨羽站起身，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浓墨覆盖的眼上。三年前他为贺逸轩画像时，总说他的眼睛像塞北的星空，亮得能照见人心。那时贺逸轩会笑着捏他的脸，说他的笔比人心还准。

可现在，这双眼睛被他亲手涂成了死黑。

他取过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案上，重新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研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辰。狼毫饱蘸浓墨时，他的手腕微微发颤，落下的第一笔却异常沉稳——仍是那座奇崛的山峰，只是今日画的云雾里，多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画到日头过午，案上的清粥早已凉透。沈墨羽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窗外的阳光透过雨洗过的窗棂，在宣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望着那片空白的右下角，忽然想起贺逸轩昨日问他，是不是差了他的影子。

指尖抚过纸面，那里本该有个倚着松树下棋的身影。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打完仗回来，就在塞北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贺逸轩教他骑马，他教贺逸轩下棋。

“公子，将军府来人了。”福伯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沈墨羽转过身，看着那锦盒被放在案上。打开时，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着展翅的雄鹰——那是三年前他亲手为贺逸轩雕的，后来被贺逸轩遗失在出征的路上，他以为早就没了。

“将军说，”送礼来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传话，“公子若是想不起该画些什么，看看这个或许能有头绪。”

玉簪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沈墨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贺逸轩当年拿到这簪子时，宝贝得整日插在发间，说这是沈墨羽的心，得时时刻刻带着。可后来呢？后来这簪子被弃在荒野，就像他们的约定一样，被马蹄碾进了尘土里。

“告诉将军，”沈墨羽将锦盒合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日后，画自然会送到。”

侍卫走后，画室里又恢复了寂静。沈墨羽将那支玉簪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玉簪撞上砚台的声音清脆，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落笔的地方正是那片空白。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观者，立于悬崖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要随时乘风而去。

墨色渐浓时，沈墨羽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贺逸轩想要一幅完整的画，想要一个任他掌控的沈墨羽，可他忘了，画里的山水能藏住云雾，也能藏住……永不示人的真心。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宣纸上，与画中人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现实。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