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沈府的青瓦染成深黛色。沈墨羽站在画室窗前，指尖捻着半干的狼毫，砚台里的墨汁映出他苍白的脸，像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随时会散在风里。

“吱呀”一声，画室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贺逸轩走了进来。他脱下沾着雨珠的玄色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动作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仿佛这满室的宣纸墨香，都入不了他的眼。

“画好了？”贺逸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案上那幅未干的山水图。画中山峰奇崛，云雾缭绕，却偏在右下角留了一块空白，像是硬生生剜去的一块。

沈墨羽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还差些。”

“差些什么？”贺逸轩上前一步，温热的呼吸落在沈墨羽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是差了这山的魂，还是差了……我的影子？”

沈墨羽猛地侧过身，避开那让他心悸的触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在敲打着谁的心跳。他看着贺逸轩那双深邃的眼，里面曾有过星辰大海，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冷的湖，映不出半分暖意。

“贺将军说笑了。”沈墨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不过是幅寻常的画，入不了将军的眼。”

贺逸轩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沈墨羽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腹的薄茧刮过细腻的皮肤，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寻常的画？沈墨羽，你这双手，画得出江山万里，画得出人间百态，怎么就画不出……一句真心？”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墨羽却倔强地不肯皱眉。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贺逸轩一身戎装，在城门口等他，说打完这仗就回来，带他去看塞北的雪。那时的贺逸轩，眼里的光烫得他心口发颤，他信了，一等就是三年。

可回来的人，却不是他等的那个了。

“真心？”沈墨羽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将军想要什么样的真心？是像这幅画一样，任由将军随意涂抹，还是……像那些被将军弃在脑后的誓言，一笔勾销？”

贺逸轩的眼神骤然变冷，手上的力道加重：“沈墨羽，别挑战我的耐心。”

沈墨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眶却红了。他看着贺逸轩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他画了无数次，刻在心上，如今却觉得陌生得可怕。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将军的耐心，从来就不在我这里，不是吗？”

“啪”的一声，狼毫笔掉在地上，墨汁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丑陋的墨花，像一滴凝固的血。

贺逸轩猛地松开手，沈墨羽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身后的画架。上面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正是贺逸轩。只是那双眼睛，被沈墨羽用浓墨涂得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神情。

贺逸轩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身抓起椅上的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一幅完整的画。”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送到将军府。若是再像这般敷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沈墨羽的心脏。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沈墨羽缓缓滑坐在地上，雨水敲窗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塞满了整个画室。他看着地上那朵墨花，又抬头望向那幅被涂瞎了眼的肖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蚀骨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贺逸轩要的从来不是一幅画。

他要的，是他沈墨羽，像这幅画一样，被他牢牢掌控在掌心，任由他随意处置，直至……连骨头都被啃噬干净。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片潮湿的绝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