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开得最好时,贺逸轩的军报到了。
沈墨羽正坐在将军府的暖阁里,就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磨墨。案上摊着张素笺,是他试着画的江南春色——笔尖仍抖,墨痕在宣纸上洇出浅淡的晕,像他总咳不净的痰里带的血丝。福伯捧着军报进来时,指尖沾着点驿站的泥,沈墨羽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笺上,砸出个深色的点。
“公子,北境急报。”福伯的声音压得低,“说是……柔然又犯境了。”
沈墨羽没抬头,指尖顺着笔杆的纹路摩挲。去年贺逸轩伤好后,总说等开春就递辞呈,带他去江南看梅。可北境的雪刚化,军报就来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急。他知道贺逸轩走不了——那身玄甲不是说卸就能卸的,就像他右手的筋,就算找遍天下名医,也回不到能稳稳握笔的模样。
“他怎么说?”沈墨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窗台上那只停驻的麻雀。
福伯将军报放在案边:“将军说,让您等他。最多三月,他一定回来。”
沈墨羽拿起军报,纸页边缘被驿站的火漆烫得发焦。贺逸轩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硬,只是末尾“墨羽亲启”四个字,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时指尖用了极大的力。他想起半月前贺逸轩连夜收拾行装,玄色披风搭在肩上,转身时看见他站在廊下,忽然走过来攥住他的手。
“墨羽,这次很快。”贺逸轩的指腹蹭过他腕间的旧疤,“等我回来,咱们就去买玉兰簪。”
他那时笑着点头,没说自己前几日试画雪狼,笔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也没说夜里咳得厉害时,总梦见三年前城楼上的狼烟,贺逸轩勒马转身的瞬间,眼里映着半个夜空的红,像要烧起来。
暖阁的门被风推开条缝,带进些梅香。沈墨羽将军报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还放着半块玉佩,是贺逸轩临走时塞给他的,说“你带着,就当我陪着你”。玉佩被体温焐得暖,可他掌心却凉,总觉得那“三月就回”四个字,像江南初春的冰,看着结实,一碰就化。
贺逸轩走后的第二十日,沈墨羽收到了第二样东西。
不是军报,是秦风托人带回的个小布包。布包上沾着北境的沙,解开时掉出几粒干枯的草籽。里面裹着支玉兰簪,比上次雪地里那支更细巧,簪头的花瓣上嵌着粒小小的珍珠,是他当年在画稿上添的细节——贺逸轩竟还记得。
布包里还有张纸条,是秦风的字迹:“公子,将军说这簪子找玉匠改了三回,总算像您画的样子了。他说等打退柔然,亲自为您簪上。”
沈墨羽捏着簪子,指腹蹭过珍珠的凉。他忽然想起贺逸轩临走前,夜里总坐在书房看地图,灯影落在他侧脸,鬓角竟添了几根白发。那时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如今才惊觉,北境的风霜,原是会吃人的。
三月初,江南的梅落了,北境的军报却断了。
沈墨羽站在城门口等了三日。每日天不亮就去,踩着露水站到夕阳西下,看南来北往的商队,看送信的驿使,却总等不到那匹熟悉的乌骓马。第三日傍晚,他咳得厉害,扶着城墙咳了半盏茶的功夫,帕子上染了点暗红,像极了那年坠楼时溅在玉佩上的血。
“公子,回去吧。”福伯递过暖炉,声音发颤,“将军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墨羽没动,望着北去的官道。风卷着沙尘过来,迷了眼,他抬手去擦,却摸到满脸湿凉——原来他哭了。他以为自己早不会哭了,三年前在破庙咳血时没哭,看见贺逸轩坠马时没哭,可此刻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心口像被生生剜去块肉,疼得喘不过气。
第四日清晨,秦风回来了。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甲胄碎了半边,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看见沈墨羽时,他挣扎着要从担架上下来,刚撑起上身就哇地吐了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甲片。
“沈公子……”秦风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他……”
沈墨羽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他扶住担架的边缘,指尖攥得发白:“他怎么了?”
“柔然设了陷阱……”秦风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们假意议和,在营中埋了炸药。将军为了护属下……把我们推出了帐篷,自己……自己没出来。”
沈墨羽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秦风空荡荡的左臂,看着他甲胄上的血,忽然想起贺逸轩临走时攥着他的手说“最多三月,我一定回来”。原来有些承诺,是会被北境的风沙吹碎的。
“遗物呢?”沈墨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秦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他。布包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里面裹着半块玉佩——是贺逸轩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半块。玉佩上的裂痕更深了,边缘沾着点焦黑,像是被火烤过。
沈墨羽接过玉佩,指尖刚碰到那焦黑的地方,就被烫得缩回手。他想起三年前城楼上,贺逸轩说“这玉佩能护着你”,想起雪地里他攥着玉佩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拼”。原来拼不起来了,这半块被火烤过的玉,连带着他那半块,都成了烬。
他把自己关在暖阁里,关了三日。
福伯送来的饭都凉了,他一口没动。案上的《塞北雪意图》还摊着,贺逸轩握着他的手画的雪狼,眼睛亮得像星。沈墨羽伸出右手,试着去握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抖得厉害,笔掉在画稿上,墨汁晕开,糊了雪狼的眼。
“画不了了……”他喃喃自语,眼泪落在画稿上,和墨汁混在一起,“贺逸轩,我画不了了……”
第四日夜里,他咳得更厉害了。咳到最后,他趴在案上,吐出一口血,正落在那半块玉佩上。血顺着裂痕往下淌,像在哭,却怎么也填不满那道缝。他忽然想起贺逸轩说过,玉佩碎了也没关系,只要人在,就能焐得暖。
可人不在了。
沈墨羽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裂痕对着裂痕,却怎么也合不上。他想起江南的梅,想起没买成的玉兰簪,想起贺逸轩鬓角的白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贺逸轩,你骗我。”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响,像极了三年前破庙里的声音。沈墨羽将脸埋进臂弯,怀里的玉佩凉得像冰,冻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北境的雪不会停了,贺逸轩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日清晨,福伯推门进来时,看见沈墨羽趴在案上,手里攥着两块拼不起来的玉佩,身上盖着贺逸轩留下的玄色披风。他的脸很白,像江南初融的雪,唇角却带着点笑,仿佛做了个很好的梦。
案上的画稿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沈墨羽写的字,是昨夜咳着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晰:
“塞北雪,江南梅,两处相思,一样烬。”
暖阁外,新抽芽的柳条被风拂着,像极了那年贺逸轩站在石阶下,玄色靴尖碾着的玉兰花瓣。只是这次,没人再数铃舌晃动的次数,也没人再等那个说要回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