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灯带终于耗完了电量,像一条疲惫的河流慢慢暗下去。陈之墨把最后一截电线缠好,随手扔进背包。河谷的风带着露水的凉,吹散了酒味,也吹得两人T恤紧贴皮肤。陈之渝把空酒瓶倒扣在枕木上,瓶口朝下,一滴残酒顺着玻璃滑下,落在铁轨缝里,被锈吸收,像一声来不及响起的叹息。
远处传来汽笛,货运列车的尾灯在晨雾里只剩一点暗红。陈之墨弯腰把贝斯装进软袋,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深夜关掉的收音机。他抬头,看见陈之渝正用指腹摩挲着铜拨片,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映出一点点青灰色的天。
“走吧。”陈之墨说。
两人沿着废弃铁路往回走,枕木之间长满野菊和碎米荠,鞋底踩下去,汁液溅起细微的草腥。走到桥头,陈之渝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返程车票——百色—南宁,当日午后两点零七分。他低头看了几秒,把票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硬块,然后抬手一抛,纸块在空中划出极短的弧线,落进桥下深绿的河水里,眨眼不见。
陈之墨没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额角时,陈之渝闻到淡淡的松脂味——昨晚缠灯带留下的,混着一点汗,像少年时代球场边的夏天。
回到市区,天色已经大亮。街边粉店刚开门,蒸汽裹着酸辣味涌到路面上。陈之墨拉着陈之渝进去,要了两碗老友粉,多加酸笋。老板娘认识他,笑问:“昨晚又去哪里野?”陈之墨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陈之渝:“陪我弟。”
粉端上来,红油漂在汤面,像一池凝固的朝霞。陈之渝咬了一口酸笋,辣得直吸气,眼泪一下就涌出来。陈之墨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拨给他,低声说:“慢点,没人抢。”
吃完粉,两人去车站。候车厅冷气开得太足,陈之渝的T恤贴在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陈之墨在便利店买了一包创可贴,撕开一片,贴在他右手食指——昨晚拨弦时被弦丝划破的伤口。贴好后,他捏了捏陈之渝的指尖:“好了,回家再练。”
列车进站,广播里报着南宁方向。陈之墨把背包递给陈之渝,自己只背着贝斯。检票口前,他忽然伸手按住陈之渝的后颈,额头抵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下次换我去看你。”
陈之渝点头,喉咙发紧。闸机打开,他转身进去,没回头。直到列车启动,车窗外的站台开始倒退,他才看见陈之墨仍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拇指和小指伸直,贴在耳边。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到家给我报平安。猫我带走了,它晕车,吐了我一身。】
陈之渝笑了,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回:
【晕车的是谁?】
对方回了一张照片:罐头趴在陈之墨腿上,眼神幽怨。背景是长途大巴的窗帘,橘色阳光透进来,照在陈之墨手背的创可贴上——那是陈之渝刚才贴给他的,印着一只蓝色的小鲸鱼。
列车穿过一片稻田,稻穗金黄,像无数盏小小的灯。陈之渝把铜拨片贴在车窗上,阳光透过金属,在他掌心投下一枚小小的、跳动的影子。他闭上眼,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甜,带着陈之墨在远处唱:
“阿渝,别怕,哥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