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失速的列车，撞在玻璃屋顶上炸出无数碎银。陈之渝惊醒的瞬间，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语音悬在黑暗里——五秒，来自陈之墨。点开，先是雨声，再是压低的气音：“阿渝，开门。”
门锁涩得发苦，他拧了两下才拉开。陈之墨站在走廊灯下，浑身透湿，发尾滴水，怀里抱着一把旧贝斯，琴盒不见踪影。雨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镜面，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桥塌了。”陈之墨说，声音混着雨，“上游山洪，木头全冲走。”他抬手抹脸，水珠甩到陈之渝的睡衣领口，“我把琴捡回来了。”
陈之渝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扯下毛巾盖在他头上。灯带在雨声里闪了几下，像接触不良的旧唱机。陈之墨把贝斯立在墙角，脱下T恤拧水，背脊上那道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白，旁边添了新擦伤，细而长，像被树枝抽过。
“演出呢？”陈之渝问。
“取消了。”陈之墨咧嘴笑，虎牙在灯下闪，“乐队就地解散，我连夜跳上绿皮回来。”他说得轻巧，像在讲别人的笑话，“最后一根弦崩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句——得让阿渝听见。”
陈之渝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烧热水。煤气灶发出“嗒嗒”的点火声，火苗舔上壶底，蓝光映着他的侧脸。陈之墨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湿牛仔裤滴出深色水痕。他看着陈之渝的背影，忽然开口：“我欠你一场暴雨演唱会。”
水开了，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陈之渝倒了两杯姜茶，推过去一杯：“屋顶还在，雨也够大。”
陈之墨接过杯子，却没喝，径直走向露台。雨点砸在他赤裸的肩膀上，瞬间碎成水雾。他弯腰插上音箱，电池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手指按在弦上，第一声低音轰然炸开，像从地底滚过的闷雷。
陈之渝端着姜茶跟出去，站在玻璃屋顶下。雨声、风声、琴声交织成一片，LED灯带被震得微微晃动。陈之墨背对他，指尖在指板上奔跑，旋律是《外面的世界》的前奏，却在副歌前突然转调，变成他们少年时偷偷写的旧曲子——没名字，只记得副歌反复一句：等我带你回家。
雨水顺着陈之墨的发梢滴落，滑过琴弦，溅起细小的水花。陈之渝把杯子放在脚边，伸手覆在哥哥的手背上，指尖冰凉。陈之墨停下，侧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带的光，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弦断了三根。”陈之墨低声说，“但还能响。”
陈之渝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拨片，塞进他掌心：“用这个。”
陈之墨握紧拨片，重新起手。暴雨在玻璃屋顶上敲出密集的鼓点，琴声像逆流而上的鱼，穿过雨幕，穿过夜色，穿过所有未完成的告别与重逢。陈之渝站在他身侧，雨水隔着玻璃落在脸上，像一场迟到的眼泪。
曲终时，雨势忽然小了。陈之墨把贝斯靠在墙边，转身抱住陈之渝，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桥没了，河还在。”
陈之渝抬手，回抱他，掌心贴在那道新伤上，温度一点点渗进去。玻璃屋顶外，最后一滴雨顺着胶缝滑落，在灯带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像一句无声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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