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黎明最暗的时刻抵达南宁。雨刚停,站台灯光像被水洗过的铜镜,映出陈之渝疲惫却发亮的眼睛。他背起包,罐头蜷在猫包里打哈欠,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腕,像一条柔软的计时器。
出站口,陈之墨靠在栏杆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领口裂了线,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月牙形痂。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下颌线像被刀背削过,但眼睛依旧带着那种能把夜色点着的亮光。看见陈之渝,他咧嘴笑,虎牙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闪。
“阿渝,”他伸手接过行李,声音低而稳,“酒呢?”
陈之渝从背包侧袋掏出那半瓶土酒,瓶身蒙了一层雾气。陈之墨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像咽下一把火。随后他把酒瓶塞进陈之渝手里,掌心贴掌心,温度交换。
“轮到你了。”
陈之渝抿了一口,酒像滚烫的线,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抬眼,看见陈之墨在笑,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像旧唱片上的划痕。那一刻,所有迟到的、未说出口的、被雨水泡发的思念,忽然有了形状。
他们打车穿过仍在苏醒的城市,车窗外的街道像被水刷洗过的胶片,颜色浓烈得近乎失真。终点是郊外一条无名支流,地图上只标注“可饮用水源二级保护区”。司机不肯再往前,说前面是土路,雨天打滑。两人下车,陈之墨把吉他盒往背上一甩,另一只手去拎陈之渝的包,被他躲开。
“我有手。”陈之渝说。
“我知道。”陈之墨笑,“但我想替你拿。”
土路尽头,竹林忽然让开,露出河面。河比照片里更宽,水色介于翡翠与墨绿之间,风一吹,像一整块流动的玻璃。岸边停着一条旧木船,船身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归”。陈之墨跳上去,船板发出满足的吱呀声。他转身,冲陈之渝伸出手。
陈之渝没动,目光落在船头一盏纸灯上——白色,圆形,灯芯用透明胶固定在底部,火苗在风里晃,却不灭。
“你做的?”他问。
“嗯,”陈之墨挠挠头,“台风那天放的,没沉,被芦苇拦住了。我给它换了芯,等你。”
陈之渝踏上船,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抗议。船舱里铺着防潮垫和一张薄毯,角落里放着两双塑胶拖鞋,一大一小,蓝色和白色。陈之墨把吉他盒平放,打开,里面没有琴,只有一罐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的腌柠檬,一瓶未开封的当地米酒,以及一张折叠的防水布。
“船是借的?”陈之渝问。
“换的。”陈之墨说,“用我最后一根贝斯弦。”
船离岸,陈之墨用竹竿撑水,动作生疏却笃定。水纹一圈圈荡开,像慢镜头的爆炸。陈之渝坐在船头,把纸灯举高,让火苗照出两人的影子——一个瘦削,一个更瘦削,重叠在船板上,像两片被水冲在一起的叶子。
半小时后,河道变窄,两岸竹林退成低矮的灌木,水面浮着细碎的阳光。陈之墨把竹竿横放在船舷,从吉他盒里拿出那罐腌柠檬,拧开。酸甜的香气立刻被风放大,钻进鼻腔,像某种唤醒记忆的咒语。
“尝尝,”他用一次性叉子戳了一片,递到陈之渝嘴边,“当地阿嬷教我做的,加了蜂蜜和薄荷叶。”
陈之渝咬住柠檬,酸味在舌尖炸开,随即被蜂蜜拉回平衡。他想起小时候发烧,陈之墨偷偷把柠檬片塞进他嘴里,说:“酸一下,就不苦了。”那时他们住在老城区顶楼,没有空调,夜晚像被塞进蒸笼。陈之墨用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自己也睡着了,扇子落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甜吗?”陈之墨问。
“酸。”陈之渝说,却伸手又拿了一片。
船继续向前,河道拐了个弯,出现一座石桥——青灰色,单孔,桥面爬满藤蔓,像一条沉睡的龙。桥下阴影处,水色深不见底。陈之墨把船停在桥洞下方,阳光被切成碎片,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落雪。
他打开那瓶未开封的米酒,瓶口用蜡封着,印着“壮胆”两个手写红字。酒液倒入一次性纸杯,呈琥珀色,比土酒清澈,却同样烈。陈之墨举杯,碰了碰陈之渝手里的半瓶土酒,玻璃瓶相击,发出清脆的“叮”。
“敬河。”他说。
“敬桥。”陈之渝答。
两人同时仰头。米酒甜中带辣,土酒辣后回甘,两种火在喉咙会师,烧得眼眶发热。陈之墨放下杯子,忽然伸手捧住陈之渝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纸灯。
“阿渝,”他声音低哑,“我欠你一场暴雨演唱会。”
陈之渝没说话,只是抓住陈之墨的手腕,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薄薄一层T恤,像被放大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陈之墨掌心。船外,河水无声流淌;桥洞内,只有火苗舔舐空气的细微声响。
陈之墨从裤兜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吉他拨片,边缘磨得发亮,刻着两人姓氏的首字母——C&C。他把拨片放进陈之渝手心,合上。
“巡演最后一站,”他说,“我弹《外面的世界》,台下全是陌生人。我弹到副歌,忽然想,如果你在,我就弹错一个音,让你笑。”
陈之渝握紧拨片,边缘硌进掌心,微微疼。他抬眼,看见陈之墨的瞳孔里映着纸灯的小小火焰,像两颗即将爆炸的星球。
船忽然轻轻一晃,是水底的鱼群经过。陈之墨松开手,去抓竹竿,船缓缓退出桥洞。阳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炽白得近乎透明。陈之渝眯起眼,看见远处河面漂来一样东西——白色,圆形,是另一盏纸灯,灯芯已灭,却仍在水波上旋转,像在寻找归途。
陈之墨用竹竿勾住纸灯,捞上来,递给陈之渝。灯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如果迷路,就沿河走。】
落款被水晕开,只剩一个模糊的“墨”。
陈之渝把纸灯折好,塞进防水袋,和铜拨片放在一起。船掉头,返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竹腥、以及远处稻田的甜味。陈之墨撑着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像自言自语:
“阿渝,明年夏天,我们在这条河上搭一座真正的桥,好不好?木头也好,石头也好,只要能让猫走过去不弄湿爪子。”
陈之渝没回答,只是伸手,覆在陈之墨撑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像刚才那口酒的余温,像更早之前,旋转木马旁,哥哥捂住他耳朵的那只手。
船靠岸时,夕阳正浓。陈之墨把吉他盒背起,陈之渝拎着空酒瓶和纸灯,罐头在猫包里伸了个懒腰。竹林尽头,炊烟升起,是有人在等他们回家。河水无声,倒映着两个并肩的影子,一长一短,像一座尚未完工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