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去后的第十七天，高温卷土重来。旧城区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连声。陈之渝下班回到306，发现门口多了一个木箱，箱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收件人：阿渝 寄件人：K511列车】
落款旁边画了一只歪头橘猫，尾巴卷成心形。
木箱没有钉子，只用麻绳捆了几圈。陈之渝拆开，先闻到一股辛辣的麦香——半瓶琥珀色液体躺在稻草中央，瓶口用蜡封着，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衡阳土酒，75°，一口烧喉，两口落泪】
旁边还塞着一张车票：
【衡阳→广州，硬座，7车12A】
车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
“阿渝，等我把它喝完之前，你一定要来。”
陈之渝把车票夹进《台风生存手册》，把酒瓶立在行军床头。灯光穿过玻璃，酒液像一块凝固的晚霞。他想起陈之墨说过，巡演路上最难的不是熬夜，不是吵架，而是“清醒”——
“人一清醒，就想家。”
那是凌晨三点，电话那头有风，陈之墨的声音像被吹得摇晃的灯，“所以我得给自己留一点火，烧掉多余的想念。”
土酒到的第二天，医院发了体检表。陈之渝去抽血，B超，胸透，排队时听见两个护士闲聊：
“听说昨晚急诊收了个乐手，酒精中毒，胃里全是高浓度白酒。”
“哪个乐队的？”
“不知道，好像叫什么‘北回归线’。”
陈之渝的指尖在体检表上顿了一下，纸页被汗水晕出一个小圆点。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陈之墨的头像还是那只橘猫，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今晚珠海站，台风后遗症，音箱漏电，差点把我电成烟花。】
再往上，是陈之渝回的一个【注意安全】。
没有下文。
晚上九点，陈之渝下班，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他走到306门口，发现门把上挂着一只小号防水袋，里面是一张新的车票：
【广州→南宁，硬卧，3车6号下铺】
发车时间：明晚十点零七分。
车票背后写着：
“阿渝，我下一站要去一条河边。河的名字我念不准，但水很清，能看到鱼。你来，我就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陈之渝站在走廊，指腹摩挲着车票边缘的锯齿。远处高架桥灯光闪烁，像一条被拉直的银河。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陈之墨偷偷骑摩托带他去看河——不是景点，只是地图上没名字的一条支流。他们把鞋脱了浸在水里，脚背被小鱼啄得发痒。陈之墨说：“以后我要在河边盖个房子，屋顶全是玻璃，雨天养鱼，晴天晒被子。”
那时陈之渝嘲笑他：“你连钉子都不会钉。”
陈之墨把湿T恤拧成一股绳，甩过来：“那就你来钉，我负责喝酒。”
如今房子没盖，酒却先到了。陈之渝回到屋内，把车票贴在速写画旁边，正好盖住那只画歪的橘猫。他打开行李箱，抽出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又把《台风生存手册》和半瓶土酒一起塞进去。拉链合上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某种迟疑。
第二天夜班前，他去找主任请假。
“家里有点事，要出趟远门。”
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三天，最多。回来连休。”
陈之渝道谢，转身时被叫住。主任递过来一只白色信封：
“急诊收的乐手留下的，说给陈医生。”
信封里是一张拍立得——舞台灯光下，陈之墨抱着贝斯，嘴角贴着创可贴，额头汗湿，眼神亮得像刚点燃的火柴。背面写着：
【阿渝，音箱漏电是真的，但没死。别骂，我等你。】
陈之渝把照片放进钱包透明夹层，像放进去一张护身符。晚上十点零七分，他背着行李，在拥挤的硬卧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3车6号下铺，对面是个抱猫的女生。猫是橘色，脖子挂了个小铜牌，刻着“罐头”。女生抬头，冲他笑：“陈医生？之墨让我带你。”
列车启动，窗外站台灯光倒退。陈之渝掏出那半瓶土酒，拧开蜡封，辛辣的麦香立刻在车厢里炸开。罐头喵了一声，女生递来一次性纸杯。陈之渝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女生，一杯自己抿了一小口。酒像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女生说：“之墨说，让你别一口气喝完，留一点，到河边再喝。”
夜行列车穿过城市、小镇、稻田、隧道。陈之渝躺在狭窄的铺位，听车轮和铁轨接吻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复制品。他打开手机，给陈之墨发了一张照片：车窗外的月亮，饱满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水。配文：
【在路上。】
信号时断时续，消息转了两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几乎同时，陈之墨回了一张照片：一条暗色河流，两岸竹林，水面浮着一盏纸灯，灯芯微晃。配文：
【等你。】
陈之渝把屏幕贴在胸口，闭上眼。列车向南，带着半瓶未喝完的火，带着一条未命名的河，带着一个迟到多年的夏天。
他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甜，带着陈之墨在远处唱：
“阿渝，别怕，哥接着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