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顶修好后的第三周，台风“山猫”登陆。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地铁只保留地下段。陈之渝原本被排了门诊，早上六点接到科室电话，通知取消。他翻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屋顶外，风已经开始了试音，先是长笛般尖细，再往下沉，变成大提琴的低吼。

七点一刻，停电。306陷入一种潮湿的黑暗，像被塞进了鲸鱼的腹腔。陈之渝摸到手电筒，光束扫过墙面，停在陈之墨那张铅笔速写上——五线谱被雨水泡得卷角，鼓架塌了一半，吉他盒却还在原位，安静得像在等待一只手。

他起身，检查玻璃屋顶的胶缝。风把雨水横着拍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水花，又迅速被下一朵覆盖。LED灯带因为断电而熄灭，整片屋顶只剩自然光——灰得发蓝，像黎明前的手术室。陈之渝忽然想起陈之墨第一次带他看LiveHouse，台下人挤人，灯光扫过，哥哥站在音箱旁，冲他做了个夸张的口型：别怕，跟我唱。

九点，雨势陡增。雨水开始沿着露台边缘的排水沟倒灌，水线一点点逼近门槛。陈之渝把背包、医药箱和半箱泡面搬到床上，再用雨衣把吉他盒裹紧——那是陈之墨留下的唯一实物，里面没琴，只有几件换洗T恤和一本被翻烂的《台风生存手册》。书页空白处写满潦草的注：

【如果屋顶被掀，就把T恤浸水，堵在裂缝处。】

【停电时别点蜡烛，用镜子反射手机光，可照整间屋。】

【阿渝怕黑，记得留一盏夜灯。】

水漫过门槛时，陈之渝正用手术缝合线把雨衣四角绑在床脚。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他拍了张水位照片发出去，配文：【山猫到访。】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在屏幕中央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十点二十分，风眼抵达。世界忽然安静，雨声骤停，只剩屋顶偶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玻璃在热胀冷缩间自我调整。陈之渝打开门，露台已成浅湖，几片碎瓦漂浮，像孤岛。远处高架桥的路灯全灭，城市漆黑得像个被拔掉了电池的玩具。他踩进水里，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一路爬上脊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照出水中自己的倒影：白T恤、黑短裤、皱着的眉，像一只误闯台风眼的鹤。

他弯腰，捡起一片被风撕下的金属广告牌——上面印着“XX琴行周年庆”，日期是去年十月。广告牌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食指。血珠落入积水，瞬间晕开，像一瓣凋零的凤凰花。陈之渝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漫过舌尖。他想起陈之墨巡演前夜，在厨房切柠檬，也是这样割破手，却笑着把血滴进啤酒里，说：“敬远方。”

风眼过后，雨势卷土重来。陈之渝退回屋内，用身体抵住门。玻璃屋顶开始震颤，每一次撞击都像巨人的拳头。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空气说：“陈之墨，如果你在听——屋顶没塌，我还好。”说完按下发送，依旧红色感叹号。他把手机塞进防水袋，塞进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

十一点四十五分，一声巨响。不是玻璃，是隔壁楼顶的铁皮棚被整个掀起，在空中翻滚，像受伤的龙。陈之渝透过窗户看见那团黑影掠过，砸向街对面的樟树，树枝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像骨折。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医药箱，才想起此刻没有伤员，只有他自己和这场漫长的对峙。

水位涨到床脚时，雨忽然小了。风从咆哮变成呜咽，像哭累的孩童。陈之渝打开门，积水已退，留下一层泥浆和无数细小的贝壳——大概是附近工地运来的海砂，被台风卷上天空，又落回城市。他弯腰捡起一枚，扇形，边缘锯齿状，像缩小的耳朵。他用T恤下摆擦了擦，放进防水袋，和那张失败的录音待在一起。

凌晨两点，电力恢复。LED灯带重新亮起，暖白光穿过未干的水迹，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波纹。陈之渝站在玻璃屋顶下，仰头看雨后的夜空——云被撕成碎片，星星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玻璃上，叮当作响。他忽然明白陈之墨说的“听屋顶唱歌”是什么意思：不是雨声，而是雨停之后，世界用尽全部力气重新呼吸的声音。

手机信号回满，陈之墨的消息跳进来：

【山猫走了没？】

陈之渝把镜头对准屋顶，录了一段五秒的视频：水珠沿玻璃滑落，像无数细小的流星。发送成功。

十秒后，语音电话进来。陈之墨的背景是长途货车引擎的轰鸣，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却异常清晰：“阿渝，我刚过韶关。司机在放老歌，你猜是哪首？”

不等回答，电话里传来前奏——《外面的世界》。陈之渝把手机贴在玻璃屋顶上，让陈之墨也听听星星掉下来的声音。

“明年暴雨季，”陈之墨说，“我带乐队回来，在你屋顶开一场不插电。到时候记得把灯带换成彩色，咱们让整条街停电。”

陈之渝笑，食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朱砂痣。他回答：“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他打开医药箱，用碘伏消毒手指，再贴上创可贴。最后，把那枚贝壳放在速写画的吉他盒上——正好压住那句“让星星掉进来”。

台风过后，城市像被洗过的胶片，颜色格外浓烈。陈之渝站在306露台，看远处天际线泛起蟹壳青。他忽然想起陈之墨离家那天的背影——黑色机车皮衣，红色头盔，像一把划开清晨的刀。现在，那把刀正从南方往回赶，带着半瓶土酒、一身新伤，和一场未完成的暴雨演唱会。

第四章：台风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