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渝第一次发现屋顶漏水,是在六月中旬的午后。那天他刚下夜班,带着医院食堂打包的凉面和冰豆浆,踩着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回到306。钥匙插进锁孔,转第一圈就听见屋里滴答声——像秒针被放大了十倍,均匀、固执、不可忽略。
阳光板接缝处的胶带被晒得卷边,雨水从昨夜残余的云里渗出,沿着胶带缝隙落进行军床正中央。床单早已湿透,蓝条纹洇成深海的颜色。陈之渝把打包盒放在地上,脱下白大褂,垫在床中央,接水。水滴砸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楼下用指节敲门。
他忽然想起陈之墨走前贴在墙上的那幅速写:阳光板变成五线谱,胶带是音符,泡面箱是鼓架。现在,五线谱断了,音符跑了调,鼓架被泡得发胀。陈之渝拿出手机,对着那滩水拍了一张,发给陈之墨。没有文字,只有图片。十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再过十分钟,回了一个“等我视频”。
视频请求在凌晨一点零五分响起。陈之渝刚洗完澡,头发滴水,屏幕上陈之墨的背景是某座陌生城市的 backstage——红色丝绒幕布、横七竖八的乐器箱、一只正在舔罐头的橘猫。陈之墨戴着耳机,头发比离家时短了许多,发尾参差不齐,像被谁用削铅笔刀随意割过。
“阿渝,”他把镜头对准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多了一道新伤,结痂呈深褐色,“昨晚演出完,装贝斯的箱子砸的。不严重,就是血流得吓人。”
陈之渝没接话,只是抬手,让镜头扫过屋里那片水渍。行军床中央的白大褂已经吸饱了水,颜色由浅蓝变成墨蓝,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陈之墨吹了声口哨,虎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闪。
“玻璃屋顶计划得提前。”他说,“我明天寄材料,你签收一下。”
“你会装?”陈之渝问。
“不会。”陈之墨笑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网上有教程,二十三分钟就能看完。”
视频挂断前,橘猫突然跳进画面,尾巴扫过陈之墨的下巴。陈之墨把猫抱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它叫罐头,脾气像你,不爱理人。”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陈之渝刚下手术,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一辆蓝色小卡车,车厢上喷着“极速达”三个大字。司机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潦草地写着:钢化玻璃三块、密封胶十条、橡胶锤一把、防水胶带两卷、LED灯带一捆。签收人:阿渝。
306的露台本就狭窄,三块玻璃一摆,连转身都困难。陈之渝把东西靠墙码好,发现最上面压着一张明信片——手绘的南方海港,天空是粉橘色,海面是薄荷绿。背面写着:
“阿渝,巡演第三站结束,观众送了我一瓶当地土酒,喝一口像吞火。我留半瓶给你,等你明年夏天来,我们一起把它喝完。——大哥”
明信片右下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标注:“罐头到此一游。”
玻璃屋顶的安装比想象中复杂。陈之渝查完房回来,已是晚上七点。他踩着行军床,把旧胶带一条条撕掉,雨水积在接缝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冰凉得像陈之墨离家那天凌晨的雨。撕到第三根胶带时,他听见楼下有人喊:“306!外卖!”
是一份咖喱鸡饭,盒盖上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订单备注写着:【给上夜班的小陈医生,记得趁热吃。】署名只有一个字母:M。
陈之渝端着饭盒坐在露台边缘,脚悬空,晃啊晃。远处高架桥车流如织,车灯拉出金红色的线,像谁在夜空里放风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陈之墨带他躲在屋顶看流星雨——其实是城郊垃圾焚烧厂飘出的火星,但哥哥坚持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糖”。那天他们一人含一颗话梅糖,糖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极小的掌声。
玻璃装好那天,是七月初三。陈之渝借了医院的冲击钻,把旧阳光板整块拆下。傍晚六点,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夕阳恰好从云层裂口倾泻,照在新铺的钢化玻璃上,整间屋子瞬间变成一盏巨大的灯笼。陈之渝坐在玻璃中央,仰头,看见晚霞从淡粉过渡到深紫,像被水晕开的颜料。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陈之墨。这次配了文字:【完工,等你来验收。】
对方回得很快,是一段语音。背景是嘈杂的欢呼和电吉他试音声,陈之墨的声音混在其中,却格外清晰:“阿渝,把灯带打开,我想看星星掉进去。”
陈之渝按下开关,LED灯带亮起暖白光,沿着玻璃边缘蜿蜒,像一条被点亮的河。几乎是同时,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嗒”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屋顶上,像无数颗透明的弹珠在跳舞。陈之渝仰面躺下,任由雨水隔着玻璃落在他眼前。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钢化面,仿佛触到另一个世界的皮肤。
雨幕深处,他听见陈之墨的声音,隔着两千公里的风,隔着欢呼和吉他,隔着玻璃和雨水,轻轻落在耳边:
“阿渝,明年第一场暴雨,我们一起听屋顶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