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旧城区的阳光像迟到的邮差，慢吞吞地落在福安旅社的青灰瓦上。水汽蒸腾，空气里混着湿木头、铁锈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陈之渝醒来时，行军床的单布黏在后背，像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纱布。他抬手看表，上午十点零七分——夜班后的第四个小时，睡眠依旧短得像一次眨眼。
屋里少了那把旧吉他，也少了陈之墨。墙角只剩泡面箱，空荡荡地张着嘴。陈之渝把铜钥匙握在掌心，齿痕硌得皮肤微疼。他想起凌晨分别时，陈之墨把钥匙抛过来的弧度：铜色在灯下划出一条极短的虹，随即落进他手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
他起身，把昨夜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倒进漱口杯，水面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青，唇色淡，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底片。窗外传来收旧货的三轮车铃铛声，“叮叮当当”敲在耳膜上，提醒他：今天不是周末，门诊照常开诊。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科室群消息：
【急诊-李护士】陈医生，十一点有台阑尾，主任让你主刀。
【麻醉-老周】收到，已留台。
【急诊-李护士】对了，刚有个男的找你，说姓陈，留了这个。
接着是一张便签照片——
【阿渝：钥匙收到了。雨停就走，别送。——大哥】
字迹潦草，却一笔一画都踩在格子里。陈之渝把图片长按保存，然后锁屏。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陈之墨这次连“一年后见”都没写。
十一点整，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发白。病人是个十七岁的男孩，急性穿孔，腹膜炎体征明显。陈之渝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刷手、消毒、戴手套。水流冲过指缝，冰凉，像凌晨的雨。他想起陈之墨后腰的那道疤——七针，蜈蚣一样趴在麦色皮肤上。那时他缝得很慢，生怕线拉得太紧，会勒疼对方；又担心太松，会留下更丑的瘢痕。最终那道疤还是歪歪扭扭，像一条倔强的路，执意要往不属于皮肤的方向生长。
手术很顺利。关腹前，护士递来温盐水，陈之渝冲洗手套，抬头看监护仪：心率78，血压110/70，一切安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陈之墨带他去废弃泳池跳水——池底没水，只有厚厚的落叶。陈之墨先跳，落地时膝盖擦破皮，却回头冲他笑：“阿渝，别怕，哥接着你。”那天的阳光也很白，照在哥哥渗血的膝盖上，像一盏小灯。
下午两点，陈之渝换下手术衣，走进医生休息室。手机上有未读短信，陌生号码：
【哥已上车，南下的K511。座位靠窗，旁边是个打瞌睡的大叔。——陈】
没有标点，末尾却加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陈之渝盯着那个符号，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才回：
【胃药在背包右侧暗袋，记得吃饭。】
发完他又觉得多余，陈之墨什么时候听过劝？可不到半分钟，对方回了一个“收到”，外加一张车窗外的照片：铁轨延伸，油菜花黄得刺眼，像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陈之渝把照片保存，命名为“0512-15:42”。
傍晚，他回到306。门锁有点涩，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屋里光线昏黄，行军床整齐，床单换了新的——蓝条纹，不再是“市立三院”的旧款。床头多了一盒温牛奶，盒子上贴着便利贴：
【阿渝，睡前热一下，别空腹睡觉。——大哥】
便利贴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是一幅铅笔速写：306的露台视角，阳光板接缝处依旧贴着黄色胶带，但胶带被画成了五线谱；泡面箱叠成鼓架，吉他盒立在一旁，仿佛随时有人拨弦。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雨停了，露台归你，也归风。明年第一场暴雨前，我会带着贝斯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把屋顶换成玻璃——让星星掉进来。”
陈之渝把画贴在墙上，离行军床一臂远的位置。夜里十点，他值完小夜班回来，屋里没开灯，月光从阳光板缝隙漏下来，恰好落在画中的吉他盒上，像给它镀了一层薄银。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小孩练琴，断断续续的前奏，是《送别》的第一句。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
【陈：到衡阳了，大叔下车，换了个抱猫的女生。猫叫汤圆，和你一样不爱说话。】
陈之渝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回：
【猫比你有良心。】
对方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接着是一句：
【阿渝，我忘了说——钥匙扣里塞了东西，你自己看。】
陈之渝翻身起床，从外套口袋摸出那枚铜钥匙。钥匙扣是半截旧口琴，金属壳边缘磨得发亮。他用指甲撬开口琴尾部，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掉出来，展开只有四个字：
“别哭，阿渝。”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被雨水晕开过，又被人重新描了一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心跳的波段。陈之渝把纸条放进口袋，重新躺下。屋外，初夏的风掠过屋檐，带来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同步，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又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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