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
旧城区最后一盏霓虹像咳尽的灯丝,闪两下,彻底黑了。凌晨四点二十九分,陈之渝把手术包斜挎在肩上,推开“福安旅社”的铁门。积水没过踝骨,雨还在下,只是没了声势,像一部默片。
他刚走到楼梯口,头顶有人吹了声口哨,尾音被雨幕撕得七零八落。陈之渝抬头,栏杆上横着一条长腿,靴跟晃啊晃,随时会掉下来。
“阿渝。”陈之墨喊他。
那一声像从旧磁带里抽出来,带着颗粒感的沙哑。陈之渝立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滚,视线却笔直穿过雨帘,钉在哥哥身上。
陈之墨翻身落地,水花溅起,湿了他的白球鞋。他伸手,想把弟弟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开,手到半途又缩回去,只捏了捏自己腕上的红绳。绳子是两年前陈之渝在庙里求的,颜色褪得发暗,却还牢牢拴在那儿。
“306,我租的,露台改的。”陈之墨用拇指往后指,“上去吧,别在雨里演默剧。”
306的门框贴着半截春联,“岁岁平安”的“安”缺了盖头,像一张哭歪的嘴。屋里更简陋:透明阳光板接缝处贴满黄色胶带,墙角堆泡面箱和吉他盒,行军床的床单写着“市立三院”,蓝得发旧。
陈之渝把口罩摘下来,鼻梁被勒出的红痕在冷白灯下像一道新鲜伤口。陈之墨把湿皮衣挂在门后,水珠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又打架?”陈之渝问。
“讨债。”陈之墨笑,虎牙在灯下闪,“对方拿刀,我拿酒瓶,半斤八两。”
他说得轻巧,后腰靠近脊椎的地方却缝了七针,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被孩子胡乱拼起来的蜈蚣。陈之渝的视线在那条疤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从包里抠出两片胃药,干吞。
“疼?”陈之墨拧开矿泉水,瓶口有汽水留下的甜腻味。
“死不了。”陈之渝接过水,没喝,攥在手心。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膨胀。雨声重新密集,阳光板被敲得嗡嗡震。陈之墨从吉他盒侧面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抖出一支,含在唇间,没点。
“阿渝。”他低头找打火机,声音闷在齿缝里,“我要走了。”
“去哪?”
“南边,乐队缺贝斯手,跑一年巡演。”
陈之渝的拇指在矿泉水瓶的凹凸纹路上来回蹭,蹭到指腹发烫。半晌,他问:“还回来吗?”
陈之墨把烟点燃,吸一口,烟雾从鼻息里溢出来,像一条柔软的河。
“回啊。”他笑,“你在,我能去哪?”
天快亮时,雨停了。阳光板上的雨痕一点点变浅,像退潮后的沙纹。陈之渝靠在门边,看陈之墨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短促。
“钥匙留一把给你。”陈之墨把铜钥匙抛过来,钥匙扣是半截旧口琴,“露台归你,雨也归你。”
陈之渝接住,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他想说什么,却只点点头。
陈之墨背起吉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虎牙在微光里闪了闪:“阿渝,胃药别空腹吃。”
门合上,脚步声下楼,像一串散落的音符。陈之渝站在306中央,听见积水从阳光板缝隙滴落,一声,又一声,敲在行军床的铝框上,像心跳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