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或者说，沈倦被迫接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林砚深睡着了，呼吸很轻，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孩子。沈倦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逃离欲。
他轻手轻脚地解开手腕上的束缚——这些天林砚深对他越来越放心，束缚早已形同虚设。他赤着脚走到门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心脏狂跳起来。
只要拧开这扇门，他就能重获自由。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倦的动作僵住了。他回过头，看到林砚深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你要走？”林砚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沈倦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林砚深慢慢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快，他闷咳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有看沈倦，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要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无论我怎么做，你还是要离开我。”
“砚深，不是这样的。”沈倦下意识地解释，“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林砚深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想逃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对不对？”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沈倦，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质问。
沈倦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刚刚燃起的逃离的决心瞬间瓦解。他冲过去，想帮他顺气，却被林砚深一把推开。
“别碰我！”林砚深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走啊！你不是想走吗？现在就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倦心上，可看着他咳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样子，沈倦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我不走了。”沈倦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平静下来，“我不走了，你别激动，好好喘气。”
林砚深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他抓住沈倦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沈倦的肉里。
“真的……不走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嗯，不走了。”沈倦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
林砚深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只能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
沈倦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林砚深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天之后，林砚深对沈倦的看管又严了起来。虽然没有重新用上束缚带，但房间的门被锁死了，窗户也加了更坚固的栏杆。林砚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睡觉都要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变得更加敏感，沈倦稍微走神，他就会紧张地问：“你在想什么？”沈倦皱一下眉，他就会惶恐地道歉：“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沈倦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欲让他窒息，可他却再也没有提起过离开。
他开始尝试着适应。既然无法逃离，那就只能在这方寸之地里，寻找一种共存的方式。
他会主动和林砚深说话，聊书里的故事，聊以前看过的电影。林砚深总是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仿佛沈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珍宝。
他会在林砚深不舒服的时候，学着照顾他，给他倒水，帮他盖好被子。每当这时，林砚深就会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们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有林砚深偏执的占有，也有沈倦无奈的妥协；有无法言说的隔阂，也有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情。
沈倦发现，林砚深其实很单纯，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沈倦。他的所有疯狂和偏执，都源于对失去的恐惧。
有一次，沈倦无意中哼起了一首老歌，是他小时候常听的。林砚深立刻眼睛一亮，“你喜欢这首歌？”
“嗯，小时候听我妈唱过。”
没过几天，沈倦就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台老式的唱片机，还有那张老歌的黑胶唱片。林砚深坐在他身边，看着唱片机转动，轻声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你喜欢的，我都想给你。”
沈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开始在林砚深看书时，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会在林砚深咳嗽时，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会在寂静的夜晚，听着林砚深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入睡。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或许只是习惯，或许是斯德哥尔摩式的依赖，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真的对这个脆弱又偏执的人，动了心。
他只知道，当林砚深因为心脏问题被紧急送医时，他会坐立难安，会担心得彻夜不眠；当林砚深平安回来，虚弱地对他笑时，他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这个空旷的房间，终于又有了温度。
这天晚上，林砚深像往常一样抱着沈倦睡觉，呼吸均匀。沈倦却没有睡意，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林砚深苍白的脸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砚深的头发，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林砚深。”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砚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如果……我永远不走，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沈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砚深的眼睛瞬间清醒了，他紧紧抱住沈倦，像是怕他跑掉，“我会的！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你真的……永远不走了？”
沈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砚深没有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沈倦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还有压抑的、满足的叹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清冷而温柔。
沈倦闭上眼，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林砚深之间的枷锁，不仅锁着他的身体，也悄悄锁上了他的心。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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