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告别与新程

那天周星驰来杂货店时，脸上带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藏着点不舍。他把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闷闷的：“阿珠，我从430穿梭机离开了。”

韩九珠正在算账的手顿了顿。她知道《430穿梭机》——那是周星驰早期主持的儿童节目，虽然不算大红，却是他在演艺圈扎根六年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轻声问：“是……自己决定的？”

“嗯，”周星驰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口凉水，“做了六年，从二十出头做到快三十，有点腻了。想专心去拍戏，哪怕从头再来跑龙套，也比每天穿着卡通服念儿歌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韩九珠却能猜到这决定背后的挣扎。六年时光，足够让一份工作变成习惯，足够让稳定的节奏磨掉闯劲。在1980年代的香港演艺圈，能在一档长寿节目里待这么久已属不易，放弃意味着要撕碎熟悉的外壳，重新面对未知的风险。她忽然想起他之前改剧本时的执拗，想起他打台球时眼里的光——这个男人，骨子里总藏着股不肯安分的闯劲，只是被六年的时光暂时裹住了。

“挺好的，”韩九珠笑了笑，眉眼间带着真切的鼓励，“你本就该站在镜头前演故事，而不是给别人讲别人的故事。六年了，也该换条路走了。”

周星驰被她这话逗笑了，之前的郁结散了大半：“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其实我也怕，怕辞了工作，又像刚入行时一样没戏拍，我妈还得替我操心……可一想到再待下去，可能这辈子就只能是‘430里的阿星’，就觉得不甘心。”

那天下午，李阿婆不在店，两人就坐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周星驰说起在《430穿梭机》的六年：刚去时紧张到忘词，被前辈调侃“嘴巴比脑子慢”；穿成大笨象玩偶时热得中暑，却得对着镜头傻笑；第一次试着在台词里加自己写的笑话，被导演骂“不伦不类”，却偷偷在下次录节目时又加了一句。

“现在想想，那六年也没白过，”他挠了挠头，“至少学会了怎么在镜头前不紧张，怎么跟观众‘说话’。只是……太久了，久到差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韩九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知道，离开《430穿梭机》是他 career 里重要的转折点，虽然接下来的路会更坎坷，但每一步都在往“周星驰”这个名字该去的地方靠近。六年的积累，不是负担，是藏在他骨子里的底气。

“对了，”周星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叠的纸，“我托人找了个试镜机会，演个小反派，台词不多，但有场打戏。你帮我看看这段表情怎么拿捏？”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笔记，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表情示意图：愤怒、不屑、还有点被逼到绝路的疯狂。韩九珠看着那些画，忽然想起他日后电影里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反派角色——原来早在这时，他就已经在琢磨“复杂”的表演了。

“你试试把眉毛压低，嘴角却往上挑，”她指着“不屑”那栏，“就是那种‘你以为赢了其实我早有后手’的感觉——表面嚣张，眼底藏着算计。六年的主持没白做，你知道怎么让观众‘看懂’你的表情，现在只要多加点‘看不懂’的东西就行。”

她边说边示范，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骨和嘴角。阳光落在她脸上，精致的五官明明带着柔和的轮廓，做出的表情却有种奇异的张力，像幅突然有了棱角的水墨画。

周星驰看得入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我懂了！就是‘笑里藏刀’的低配版！加了点‘你们猜不到’的东西！”

“差不多，”韩九珠被他逗笑，“不过你的‘刀’得带点……喜感。毕竟是你嘛。”

他立刻对着空气练了起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歪嘴，逗得韩九珠直笑。阳光透过杂货店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两人的笑声都染成了暖色调。

临走时，周星驰把那张试镜笔记折好放进兜里，像是揣着件宝贝。“阿珠，等我试镜过了，请你去吃最好的烧鹅饭！这次不带玩偶，带真的烧鹅！”

“好啊，”韩九珠站在门口送他，“我等着。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看着他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韩九珠轻轻吁了口气。她知道，从《430穿梭机》走出来的周星驰，即将踏上一条更崎岖却也更璀璨的路。六年的时光给了他沉淀，而此刻的转身，是给未来的答案。而她，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异乡人”，能做的，或许就是站在路边，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偶尔递上一句“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阁楼里的小熊玩偶还坐在钢琴上，韩九珠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它的头。窗外的街景依旧，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周星驰告别了六年的儿童节目，她也在悄悄告别那个“只想回家”的自己。

或许，真正的“自洽”，不是停留在原地等待，而是跟着时光一起往前走。哪怕前路未知，至少身边有值得期待的人，有正在发生的故事。

她拿起笔，在新画的旗袍设计稿上，又添了一笔利落的线条。那线条像条路，蜿蜒着，却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