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灯火阑珊处

傍晚的香港像被泼了浓墨，却又被无数霓虹硬生生撕开一道道亮色。韩九珠沿着弥敦道慢慢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刚给店里进完货，李阿婆放了她半小时假，说让她透透气。

她抬头望着那些闪烁的招牌——“先施百货”的霓虹灯管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太平戏院”的海报上，年轻的周润发穿着风衣，眼神凌厉。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她总觉得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清，摸不透。

怎么回去呢？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总在不经意时刺她一下。她试过回到最初穿越的街角，站了整整一天，除了被小贩问了三次“买不买花”，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对着2025年该有的方位祈祷，回应她的只有晚高峰的车鸣。

或许……根本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不能接受。2025年有她的工作室，有她画了一半的设计稿，有习惯了的一切。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包里还装着给李阿婆买的降压药——这些又分明在说，她已经属于这里了。

韩九珠站在一盏路灯下，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鹅蛋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精致的五官却带着点茫然，像幅失了焦点的画。她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清冷中透着点脆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阿珠？”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韩九珠回过头，看见周星驰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几步开外。他今天换了件红色的T恤，在路灯下格外扎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你怎么在这儿发呆？”他支起自行车，走到她面前，眼睛里带着点好奇，“我刚从片场回来，路过这边，远远就看着像你。”

韩九珠这才回过神，刚才的怅然若失还没完全褪去，声音轻轻的：“没事，就是出来走走。”

周星驰看着她，总觉得她有心事。她的眼睛很漂亮，亮起来的时候像有星星，可此刻却蒙着层薄雾，像藏着话没说。他挠了挠头，没追问，反而指了指不远处的冰室：“要不要再去喝杯冻柠茶？今天我领到片酬了，请你喝好的。”

他说得兴高采烈，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韩九珠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忽然就浮了上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往冰室走，自行车被周星驰推着，叮铃铃的响声和他的絮絮叨叨混在一起。

“今天我演个小贼，被主角追着跑了八条街，导演说我‘跑得有喜感’，你说喜感是啥？难道是我跑得不够快？”

“还有那个女主角，台词念得像背书，我都替她着急，要是换了你……”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是说你要当演员啊，我是说……你说话比她好听。”

韩九珠被他逗笑了，眉眼舒展时，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之前的清冷和茫然都散了，只剩下甜甜的暖意。“喜感大概是……明明很惨，却让人忍不住想笑吧。”她歪着头想了想，“就像你上次说的，NG八遍还被导演骂，说出来就很有喜感。”

“喂，哪有这样说人的！”周星驰假装生气地瞪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韩九珠看着身边这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回不回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至少此刻，在1986年的香港街头，有人会注意到她在发呆，会拉着她去喝冻柠茶，会把“喜感”这种玄妙的东西，掰开揉碎了跟她聊。

冰室里依旧热闹，冻柠茶端上来时，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像谁悄悄掉了眼泪。韩九珠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漫开来，比上次多了点安心的滋味。

她看着周星驰眉飞色舞地讲片场的趣事，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急着回去。这个时代有粗糙的霓虹，有吱呀作响的电车，有还没成为“星爷”的周星驰，或许……也值得她慢慢走下去。

窗外的灯火依旧阑珊，而属于她的，在这个时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