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镜头内外
那天周星驰收工格外早,手里还攥着半张被汗水浸湿的剧本。他一进杂货店,就看见韩九珠正蹲在柜台后,给新来的橘子套网套。夕阳从街对面斜斜照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毛茸茸的光,连她认真抿起的饱满唇线,都像是被镀了层金边。
“阿珠,”他走过去,把剧本往柜台上一放,“今天我在片场看到个女演员,长得还没你一半好看,却能演女主角,你说奇不奇怪?”
韩九珠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刚忙完的水汽,显得格外明亮妩媚。她随手把最后一个橘子放进筐里,拍了拍手:“可能她演技好吧。”
“演技可以练啊,”周星驰没接话,反而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认真,“你长这么漂亮,有没有想过去当演员?”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韩九珠心里荡开一圈涟漪。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标准的鹅蛋脸,精致立体的五官,是她从小到大被夸赞的资本,可在2025年,她更习惯用设计稿说话,从没想过要靠脸吃饭。
“当演员?”她笑了笑,眉眼弯起时带着点疏离的清冷,像蒙着层薄雾,“我不行的,我连在人前大声说话都会紧张。”
“紧张什么?”周星驰急了,拿起桌上的剧本递到她面前,“你看,我刚开始跑龙套时,台词都说不利索,现在不也能说四句了?你长得这么有特点,又有那种……那种又冷又甜的感觉,镜头肯定喜欢。”
他形容得磕磕绊绊,却莫名精准。韩九珠看着他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印着潦草的剧名,纸页边缘都卷了角,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粗糙又鲜活的印记。
“我连粤语都说不流利,”她找了个借口,指尖轻轻划过剧本上的字迹,“而且,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她是真的觉得挺好。每天整理货架、记账、听街坊闲聊,虽然琐碎,却让她有了扎根在这个时代的实感。比起聚光灯下的未知,她更贪恋这份安稳。
周星驰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没再劝。他知道韩九珠看着软,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挠了挠头,把剧本塞回口袋,转而提起别的:“那算了。对了,今天拍淋雨的戏,导演说我‘眼神里要有绝望’,我琢磨了半天,你说绝望到底是啥样的?”
韩九珠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之前那点清冷散去,露出点邻家妹妹的娇憨:“大概是……明明很难过,却哭不出来,心里像空了一块吧。”
她说话时,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宇间竟真的透出几分淡淡的怅惘,像幅带着故事的水墨画。
周星驰看得一怔,忽然一拍大腿:“对!就是这种感觉!阿珠,你太厉害了,比导演讲得清楚多了!”
他这反应太过夸张,韩九珠忍不住笑出声,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李阿婆在一旁摇着蒲扇,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嘴角也偷偷扬起——这姑娘平时安安静静的,只有在跟周星驰说话时,眼睛里才像落了星星。
那天晚上,韩九珠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却没像往常一样画画。她想起周星驰的话,想起他说“镜头肯定喜欢你”时认真的眼神。她不是没想过,凭借自己对未来几十年流行趋势的了解,或许能在这个时代走得更“顺”,可当演员……总觉得离自己太远。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梅艳芳的《女人花》,缠绵又带着点孤勇。韩九珠翻了个身,看着月光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画精致的设计稿,能熟练地套橘子网套,却能不能在镜头前,演好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不知道答案。
而楼下,周星驰对着镜子,正反复练习着“绝望的眼神”。他想起韩九珠刚才的神情,试着模仿,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到底是差在哪儿呢……”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隐隐有了股不肯认输的执拗。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琢磨的“眼神”,未来会被无数观众记住;更不知道,那个被他劝着“去当演员”的姑娘,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成为镜头内外,最特别的存在。
夜色渐浓,杂货店里的时钟滴答作响,像在为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悄悄倒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