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阁楼与片场
阁楼比想象中更逼仄,斜顶压得人几乎直不起腰,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周星驰却拎着水桶和抹布,干得格外起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脑门上,倒添了几分少年气。
“这里以前放阿婆儿子的旧书,后来他搬去加拿大,就一直空着了。”他边擦灰边说,“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擦得干干净净,连蜘蛛都不敢来筑巢。”
韩九珠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块抹布,却有些无从下手。她看着周星驰踩着板凳,费力地够着最高处的蛛网,白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我来吧,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她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抹布。
“没事没事,”周星驰侧身躲开,脚下的板凳晃了晃,他连忙稳住身形,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这点活算什么?我在片场搬道具,比这累十倍。”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碎的纹路,带着点憨气,却格外真诚。韩九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闷热的阁楼里,空气都清爽了几分。她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擦起了墙角的灰尘,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板,竟有种踏实的触感。
收拾到中午,阁楼终于显出了模样。周星驰把旧报纸捆成一摞搬到楼下,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折叠小桌和一把藤椅,摆在窗边有光的地方。
“你看,这样是不是像个小书房了?”他拍了拍手,邀功似的看着她。
阳光透过木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韩九珠白皙的脸上。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嘴角轻轻扬起——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清冷,而是像被阳光晒暖的甜,柔和得让人心头发软。
“像,”她轻声说,“谢谢你,阿星。”
从那天起,韩九珠正式在杂货店里住了下来。李阿婆的店虽小,事情却不少:清晨要卸货搬米,中午要记账盘点,傍晚还要应付下班潮的街坊,忙到深夜才能关店。韩九珠起初总出错,算错钱、拿错货是常事,李阿婆嘴上念叨几句,却总在她手忙脚乱时,不动声色地搭把手。
“后生仔嘛,哪有不犯错的?”阿婆一边教她认各种牌子的酱油,一边说,“你比阿星那小子细心多了,他上次帮我看店,差点把醋当酱油卖给隔壁王太。”
韩九珠听得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她渐渐摸清了街坊的脾气:张叔总爱在傍晚来买一份《明报》,要配着免费的凉白开;李太买肥皂一定要挑柠檬味的,还会顺便打听港姐选举的新消息;放学的孩子们则喜欢围着柜台,吵着要最便宜的糖吃。
她开始习惯用算盘记账,习惯在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看着夕阳把街道染成金红色,听着隔壁音像店传来的粤语老歌。偶尔,她会对着镜子里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自己发愣——镜中的女孩,鹅蛋脸,精致五官,眉宇间既有现代女孩的利落,又透着几分被旧时光浸润出的温婉,像幅新旧交织的画。
而周星驰,成了杂货店里的常客。他常常收工后一身疲惫地晃进来,往柜台上一拍:“阿婆,来瓶冻可乐!”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在里屋记账的韩九珠。
有时她正低头算着什么,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冷峭,像座不惹尘埃的冰山;有时她抬头撞见他的目光,会愣一下,随即露出浅浅的笑,像颗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糖,甜得恰到好处。
“今天拍了什么戏?”韩九珠会放下笔,递给他一瓶冰好的可乐。
“还是路人甲,”周星驰拉开拉环,“嘶”的一声轻响,他灌了一大口,才咂咂嘴说,“不过今天跟李修贤前辈搭了句话,他说我眼神挺有戏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韩九珠知道,李修贤是他演艺路上的第一个伯乐,此刻的一句肯定,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我就说你很厉害。”她认真地看着他,“总有一天,你会站在镜头最前面的。”
周星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借你吉言啦。对了,明天我要去荃湾的片场,那里有个卖糖水的摊子,味道超正,我带一份给你?”
“好啊。”韩九珠笑着点头。
看着他揣着可乐,脚步轻快地走出店门,李阿婆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这小子,以前来买瓶水都恨不得快点跑,现在倒天天往这儿钻。”
韩九珠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继续拨弄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夜色渐深,关了店门,韩九珠爬上阁楼。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小桌上,她摊开纸,凭着记忆画下今天看到的街景——骑楼、电车、穿花衬衫的行人,笔尖落下时,却不自觉地在街角添了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身影。
她看着画里的人,忽然想起周星驰说的话:“总有一天,会站在镜头最前面的。”
是啊,总有一天。而她,会在这个1986年的香港,陪着他,一点点走向那个未来。阁楼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在为这段刚刚开始的时光,轻轻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