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屋檐下的光
云吞面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的霓虹。韩九珠小口啜着汤,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刚才听周星驰说,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和两个片场的场务合租的旧唐楼,房间小得转个身都嫌挤,但胜在便宜,还能自己开火做饭。
“你们……那房子,还能再住一个人吗?”韩九珠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星驰听清。
他正埋头吃面,闻言猛地抬起头,差点被面条呛到:“啊?你说什么?”
韩九珠迎上他惊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精致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像蒙着一层薄霜——那是她紧张时不自觉露出的模样。
“我找到的旅馆太贵了,画稿的钱也撑不了几天,”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想问问,你或者你认识的人那里,有没有包吃包住的工作?哪怕是打杂、做饭都行。我……我很能吃苦的。”
最后那句“很能吃苦”,她说得有点底气不足。在2025年,她是坐在空调房里画图的设计师,何曾做过这些?但此刻,生存比体面更重要。
周星驰看着她。她的骄傲藏在低垂的眼睑里,连带着之前那点古典温婉的气质,都染上了几分倔强。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街角遇见她时,她像只迷路的小鹿,而现在,她正笨拙地向他求助,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包吃包住的工作……”他皱着眉思索,“我认识的人里,大多是跑片场的,住的地方比我还乱。不过……”他顿了顿,“我住的那栋楼,楼下阿婆缺个帮手看店,她开着家小小的杂货店,平时卖点油盐酱醋,还有报纸杂志。”
韩九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之前那点“冰山”的冷意瞬间融化,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甜:“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配着那双明亮妩媚的眼睛,竟有种说不出的灵动。周星驰看得愣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挠了挠头:“不过阿婆年纪大了,有点固执,不知道会不会要你……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你,阿星!”韩九珠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不管成不成,都谢谢你。”
吃完饭,周星驰骑着自行车,载着韩九珠往他住的唐楼去。夜风拂过,吹起韩九珠的长发,扫过周星驰的后颈,有点痒。他脚下蹬得更快了,心里却乱糟糟的——他自己都住在“鸽子笼”里,现在却要带个姑娘去见楼下阿婆,总觉得有点不妥,又说不上哪里不妥。
唐楼比韩九珠想象的更旧,墙皮剥落,楼梯是吱呀作响的木梯,楼道里堆着杂物,还弥漫着饭菜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周星驰停在一楼的杂货店门口,店里亮着昏黄的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坐在藤椅上打盹。
“李阿婆,醒醒。”周星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李阿婆睁开眼,看到是他,笑了:“是阿星啊,今天收工早?”她的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韩九珠,眼睛眯了眯,“这姑娘是……”
“她叫韩九珠,刚来香港,想找个包吃包住的活计,”周星驰赶紧解释,“我想着您这儿缺个人手,就带她来问问。她很能干的,打扫、记账都可以。”
韩九珠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姿态带着点古典的礼貌:“阿婆您好,我什么都愿意学,会好好做事的。”她的声音温和,眼神诚恳,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透着让人放心的稳重。
李阿婆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家在哪里,会不会说粤语,能不能熬夜看店。韩九珠尽量用简单的话回答,说自己家乡远,粤语还在学,但愿意努力。
“行吧,”李阿婆最后拍了拍藤椅的扶手,“我这店是小,不过楼上正好有个小阁楼,以前堆杂物的,收拾出来能住人。管你两顿饭,一个月给你两百块工钱,干得好再涨。”
两百块在1986年的香港不算多,但包吃包住,对韩九珠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她连忙点头:“谢谢阿婆!我一定好好干!”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个讨喜的邻家妹妹,李阿婆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今晚先委屈你跟我挤一晚,明天让阿星帮你把阁楼收拾出来。”
周星驰在一旁松了口气,朝韩九珠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眼里带着点小得意。
那晚,韩九珠躺在李阿婆身边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歌声,心里异常平静。阁楼很小,杂货店里的酱油味总飘上来,但这是她在1986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
而住在三楼的周星驰,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着。他想着楼下那个叫韩九珠的姑娘,她白天清冷得像幅水墨画,笑起来又甜得像颗糖,怎么会跑到这个乱糟糟的唐楼里来?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太多。反正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能慢慢弄明白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光。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人,此刻在同一栋旧楼里安睡,命运的线,正悄悄缠绕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