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时代的褶皱

离开冰室时，夜色已深。周星驰坚持要送韩九珠找地方落脚，她却实在说不出“无处可去”的窘迫，只说想自己再走走，熟悉下环境。

“那你自己小心点，”周星驰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港币，塞到她手里，“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先住一晚再说。有难处……说不定我们还能再遇上。”

他说得有点含糊，像怕唐突了她。韩九珠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指尖微颤。在2025年习惯了电子支付的她，此刻握着这实实在在的纸钞，忽然有了种真切的“落地感”。

“谢谢你，阿星。”她抬头看他，路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之前的疏离和脆弱淡了些，多了点清亮的韧劲儿，“我们会再见面的。”

周星驰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挠了挠头，转身时脚步都快了半拍：“那我先走了，你真的要小心！”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韩九珠轻轻吁了口气。手里的钱不多，但足够应付一晚。她找了家挂着“旅客之家”木牌的小旅馆，老板娘是个叼着烟的胖阿姨，用审视的目光扫了她半晌，才扔出一串生锈的钥匙：“三楼最里面，先付后住。”

房间小得像个鸽子笼，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掉漆的衣柜，窗外是狭窄的后巷，垃圾桶的酸腐味混着远处的歌厅音乐飘进来。韩九珠坐在床沿，看着墙上贴着的1986年挂历——上面印着的港姐笑得明艳，和她记忆里老照片的质感如出一辙。

她这才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掉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接下来的几天，韩九珠开始笨拙地适应这个时代。她用周星驰给的钱续了两天房，然后翻出自己白衬衫口袋里唯一“幸存”的东西——一枚2025年的纪念币，找了家旧货摊换了点零钱。摊主是个精明的老头，盯着那枚图案奇特的硬币看了半天，嘟囔着“从没见过的外币”，最终还是按分量给了价。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

凭着前世学过的设计功底，她试着画了几张时装草图——不是1986年流行的垫肩和夸张印花，而是带着后世简约风格的线条，却又巧妙融进了些古典盘扣、斜襟的元素。她觉得这个年代的香港，或许有人能懂这种“新旧揉合”的美。

那天下午，她揣着画稿，在尖沙咀的时装店挨家询问，得到的大多是摇头。店主们看着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眼神里总带着点探究，再看她画的图，又觉得“太素净”“不像做生意的样子”。

直到走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旗袍店，老板娘是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画稿，忽然咦了一声：“这领口的弧度……有点意思。不像现在时兴的宽边，倒像老底子的样式，却又利落得多。”

韩九珠眼睛一亮，连忙解释：“我觉得传统旗袍太束缚，或许可以改得宽松些，配牛仔裤或者短靴……”

她话没说完，老板娘就笑了：“配牛仔裤？小姑娘想法挺怪。不过……”她指着其中一张图，“这件短款的，用香云纱做，说不定真有人敢穿。”

最终，老板娘以极低的价格收了她三张画稿，还让她留下地址，说以后有想法可以再找她。韩九珠捏着刚到手的工钱，走出店门时，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得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是那种带着点雀跃的、像邻家妹妹般的甜笑，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正想找个地方吃碗云吞面，身后忽然有人喊：“韩小姐？”

韩九珠回头，看见周星驰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还放着个掉漆的保温桶。他今天换了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看起来比那天晚上精神。

“好巧啊。”韩九珠走上前，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期待。

“是挺巧，”周星驰从车上下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刚从片场拿了盒饭，想着附近有家云吞面不错，要不要一起？”他顿了顿，又补充，“这次还是我请，就当……庆祝你找到方向了？”

他居然记得她那天说要“熟悉环境”。韩九珠心里一暖，刚想答应，却见他车筐里的保温桶动了动，还发出“喵”的一声轻叫。

“这是？”

周星驰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保温桶抱下来，打开盖子——里面居然卧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猫，正怯生生地舔着一块鱼肉。

“片场后巷捡的，看着可怜。”他戳了戳小猫的脑袋，眼神软得像水，“刚喂了点吃的，想着带回住处养着。”

韩九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后世报道里说他私下里收养流浪动物的事。原来这份温柔，早在年轻时就藏在骨子里。

“它很可爱。”她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笑意，古典的温婉混着点孩子气的软，看得周星驰都忘了说话。

“那……云吞面？”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啊，”韩九珠直起身，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粉，“不过这次我请吧，我刚赚到钱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零钱，眉眼明亮，像揣着糖的小孩。周星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1986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常要热闹些。

两人并肩往面店走，小黑猫在保温桶里打了个哈欠。韩九珠说起自己卖画稿的事，周星驰听得眼睛发亮：“你还会画画？厉害啊！我认识的人里，最多只会画漫画小人儿。”

“只是懂点皮毛。”韩九珠笑，“倒是你，今天没被导演骂吧？”

提到这个，周星驰垮了下脸，随即又扬起下巴：“今天演个小捕快，有四句台词呢！一条过！”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比街灯还亮。韩九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还在时代褶皱里挣扎的年轻人，比日后站在聚光灯下的“星爷”，多了点更鲜活的温度。

面店的热气腾腾里，两人聊着天，小黑猫在旁边乖乖待着。谁也没说未来会怎样，但一种微妙的默契，已在这碗云吞面的香气里，悄悄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