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两个字砸在地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足以让张成心脏骤停的碎冰。
“你……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芸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独特的慵懒腔调,像是在问晚膳用了什么那般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张成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她的足尖,刚才那冰凉细腻的触感犹在肩头徘徊。此刻话语里的压力,却重如千钧。
空气里的沉香和药气似乎都凝固了,化为无形的枷锁,勒得张成喘不过气。他仰头看着软榻上那个月白的身影,她大半仍陷在软枕的阴影里,只有那束目光穿透昏暗,清晰地落在他脸上。
警告的意味赤裸裸,毫不掩饰:仔细你说的话…胆敢撒谎,我这就把你扔出去。
扔出去?扔给外面那些如狼似虎、手持刀枪棍棒、恨不得生撕了他的沈家护院?扔给那只咆哮的恶犬?扔给那个很可能已经张弓搭箭、等着他一露头就送他归西的“神射手”三公子?!
张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极其艰难,喉管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能感觉到额头的冷汗滑过太阳穴,沿着鬓角滴落在地板上。撒谎?他敢吗?原主采花贼的身份板上钉钉,工具还在他身上!对方既然能在这深闺中一眼看穿他藏在屋顶,难道会不知道他的底细?此刻撒谎,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是立刻、马上、惨不忍睹的死路!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理智在求生欲的蛮力碾压下飞快退败。几乎不需要思考,更别提他此刻混乱的脑子还能组织出什么像样的谎言。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眼前一块地板上的细小木纹,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不敢再看沈芸那张能把他刺穿的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细微得像蚊蚋振翅,带着全然的认命和破罐子破摔的羞耻:
“……是……”
开头的第一个字像是卡在嗓子眼里,挤出来时带着破音。
他身体蜷得更紧,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衣料。
“……是……是来……采花的……” 几个字说得支离破碎,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乎消失在静谧的空气中。他说出来了。采花贼的身份,坦白了。羞耻像滚烫的烙铁烫过他的心脏和脸颊,让他整个人都火烧火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但同时,一种隐秘的、卑劣的释然又升腾起来——至少,他选择了可能活命的那条路?虽然这条路的尽头在哪儿,他完全看不见。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就那么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脑袋深深埋在胸前。等待着。等待着雷霆震怒,等待着冰冷刀刃架在脖子上,等待着被像破麻袋一样扔出去,被乱刀分尸……
沉默。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诡异的沉默在昏黄的烛光里流淌,只余下窗外更远处传来的、变得沉闷而疏远的狗叫声和呼喝,以及烛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张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肋骨,震耳欲聋。
终于。
一声极轻、极柔婉的、带着某种奇异了然和……微不可察戏谑的轻哼,从那软榻的方向飘来。
“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慵懒依旧,但仿佛掺了一丝糖霜,黏腻又危险。“采花啊……”
那甜腻的调子让张成头皮发麻。
“那你倒是说说看……” 沈芸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温和,“你是来采谁的……花啊?”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每一个字音都清晰地敲打在张成的耳膜上,化作实质性的重压。
那只曾落在他肩头的、穿着素白罗袜、勾着精致金丝绣鞋的玉足,再次动了。足尖并非踢踹,而是像猫儿玩弄掌下的猎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道,轻轻点在了张成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却像带着万钧雷霆。
“说实话哦……” 沈芸的声音又轻又缓,温柔得像情人的絮语,但那话语中的冰冷指令却如同钢针,狠狠刺入张成的神经。“我听得出来,有没有撒谎。”
足尖隔着夜行衣薄薄的布料,传递来冰冷的触感和那份潜藏的危险力量。张成感觉自己肩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块!他猛地一颤,仿佛那不是一只纤足,而是一条剧毒冰凉的蛇,正顺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他感觉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脑子一片滚烫的空白。采谁的?这还用问吗?!深更半夜,穿着夜行衣,带着迷香开锁工具还有那该死的鱼鳔,趴在沈家唯一的、未出阁的大小姐的闺房屋顶上?!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淹没了恐惧,淹没了思考,只剩下一种被扒光示众的、彻彻底底的屈辱。他喉咙像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颊滚烫得几乎能点燃空气,耳朵更是红得像要滴血。
终于,那股又羞又怕的情绪彻底冲垮了堤坝,他几乎是闭着眼,吼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答案:
“……你的!”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膝盖里。像个犯错后等待母亲责罚的孩子,只剩下等待最终判决的恐惧和彻底放弃抵抗的卑微。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完了,彻底完了。当面承认要采沈家大小姐!这真是活腻了!
然而,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那沉默里酝酿着未知,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心胆俱裂。张成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限,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者更可怕的羞辱。
没有预想中的厉声呵斥,也没有叫人的动静。
他甚至感觉到肩头那只压着的玉足,力道似乎……轻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疯狂的寂静中,脚步声响起。极其轻柔的踩踏在光滑砖石上的细微声响,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月白色的衣袂柔柔地拂过空气,带起细微的清风。
一双穿着素白软底绣鞋的脚,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之前。
张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来了?!她要干什么?!
他根本不敢抬头。
下一秒!
一只冰凉、纤长、指如削葱根的手指,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梅幽香和淡淡的药气,猝不及防地、直接地拂上了他脸颊上蒙着的、已经被冷汗和尘土浸透的黑布面罩!
那触感冰凉得如同寒玉,瞬间击穿了张成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他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可那人的动作却更快!更不容抗拒!
那纤细的手指并非只是触碰,而是极其灵活地屈起中指和食指,勾住了面罩的下沿边缘,猛地向上、向耳后一掀!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却又显得无比优雅!
“刺啦——”蒙面黑布滑过皮肤,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夜行衣的兜帽也随着她的动作被一并带下!
昏暗的光线直白地落在了张成那张猝不及防暴露出来的年轻脸庞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脸,眼中还带着惊恐、羞愤的泪水,以及彻彻底底的茫然。
烛火昏黄,将他的面容清晰地勾勒出来。
汗水打湿的黑色碎发凌乱地贴在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鬓角,显出几分未经雕琢的狼狈。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却因恐惧和羞赧而蹙起不安的褶皱。鼻梁挺直如精心刻凿,在摇曳的光线下投下深邃的阴影。唇色是经历惊吓后的苍白,唇形姣好,此刻却紧张地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因为恐惧和方才剧烈的情绪冲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浸在水里的上好琉璃珠,在昏暗中折射出惊慌失措又带着少年气的脆弱光芒,眼角还残余着一丝未干的泪意水光。整张脸轮廓分明,五官清秀得过分,此刻因着极度的狼狈和无措,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极易勾起某种隐秘施虐欲的……惹人怜爱?
这张脸,虽然与他现实中的面貌相似,但确实被调整得更加出众,皮肤细腻白皙,鼻梁更挺拔,睫毛浓密纤长,眼窝略深,带着一种混血感般的深邃与精致糅合后的俊朗,堪称绝顶的好皮相。
沈芸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俯身,离那张暴露在烛光下、惊慌失措的脸庞更近了些。昏黄的灯火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了她沉静如古井的黑色眼眸深处——此刻,那漆黑的漩涡中,正清晰地燃起一丝毫不掩饰的……
惊艳与玩味交织的奇异光芒。
“呵……”
一声极其短促、却绝对清晰的轻笑,带着某种纯粹由惊艳催生的兴致盎然,从她线条优美、如初绽桃花般淡色的薄唇中溢了出来。
这笑声轻飘飘的,砸在张成的世界里却如同洪钟大吕!
他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预想的愤怒叱骂没有到来。预想的叫人拖走更没有到来!
他看到了沈芸那双深不见底、原本淡漠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映出那张因恐惧、羞耻、茫然而扭曲,却难掩俊秀的脸庞。更重要的是,那眼底翻涌的东西……
沈芸纤长白皙的手指,甚至没有立刻收回。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方才掀开他面罩时的力道,此刻竟轻轻地、带着一种品鉴珍贵瓷器般奇异温度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极其短暂地拂过他下巴光滑的肌肤线条。
力道极其轻,像羽毛扫过,却足以让张成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如同被定格的石雕!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从心脏泵出时带着灼烧般的慌乱,涌上头顶,让他的耳朵红得发紫!
那双沉黑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光芒,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那眸光大胆、直接,充满毫不掩饰的品评意味。
她弯着腰,月白色的衣襟微微敞开一线,那抹幽冷的梅香和药气更加清晰可闻,丝丝缕缕地钻入张成的鼻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被蛇盯上的寒意。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沈芸下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尾音略微拖长上扬,带着一种纯粹因为惊艳而生出的、居高临下的愉悦,如同最昂贵的毒药般甜美致命:
“呦呵……”
她微微偏着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毫不留情地在张成的五官轮廓上缓慢、仔细地描摹而过,那眼神里的兴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淡、却绝对能让他看得清清楚楚的弧度。
“……还挺好看的嘛…”
张成的大脑当机了!
嗡——
一片空白!
恐惧、求生的欲望、原主身份带来的羞耻……所有的思维逻辑在此刻被这离奇的发展硬生生撞成了渣滓!
采花贼?
反被采?!
这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充满惊悚现实感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狰狞的笑意,无比野蛮、无比强势地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屏障!
轰然炸响!
他就那么傻愣愣地坐在地上,维持着被掀开面罩的姿势,微张着嘴,瞪着那双湿漉漉、写满惊愕和完全宕机的困惑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看着近在咫尺、那双蕴含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危险光芒的漆黑深眸。
身体冰凉僵硬,脑子里只剩下巨大的、血红色的问号在疯狂闪烁撞击!
“???????”
(采花不成反被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