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房顶瓦片,夹着初秋的霜气,刺得张成脸颊生疼。他趴在冰冷的屋脊上,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不是冷的。
是吓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紧束利落的纯黑夜行衣,布料细密得几乎听不见摩擦声,手腕脚踝都被绑得利落。手掌撑着粗糙的瓦片,能清晰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指节,更长,更有力,骨节分明中透着长期养尊处优的莹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熬了个大夜,终于把看了两个月的网络武侠小说《玉流年》给看完了。那本书讲的是主角龙傲天怎么一路开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各路绝色美人自动入怀的热血(狗血)故事。主角爽是爽,但一路杀伐太狠,看得张成这个苦逼996打工仔都有点审美疲劳,结局后脑袋一沾枕头就昏死过去。
怎么一睁眼,世界全变了?
这他妈是在哪儿?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借着屋檐的阴影往下看。
熟悉的庭院布局。
假山层叠,引水成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几簇精心打理的秋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回廊曲折,挂着精致的灯笼,暖光透出纸面,照亮了廊下几盆名贵兰草的剪影。
这…这不是《玉流年》里,京城巨富沈家的后花园吗?!
再往前一点,那座掩映在花木和竹林之后的精致绣楼……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张成头皮都快炸开了!
那不是沈家大小姐沈芸的闺房吗?!
那个在原书里出场不到三章的、号称“玉面狐狸”、迷倒了无数闺秀少妇、却偏偏跑到武功高强的沈家来采花、结果被沈家护院发现、一路追杀、最后在翻越后院高墙时被神射手沈家老三一箭穿心、当场毙命的……
最帅、最快领便当的炮灰角色——采花贼张成!
他妈的!
他妈的!!!
张成,一个社畜打工人,重名重到一本狗血武侠小说的炮灰采花贼身上了?!而且好死不死,刚好落在这个“张成”命悬一线的节点!
他浑身冰冷,僵硬地伸手,哆哆嗦嗦地去摸怀里的东西。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金属质地。他掏出来一个造型精巧、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黄铜仙鹤。鹤嘴微张,里面似乎还有些残余的粉末状东西。
迷魂香?书中说过这玩意儿,无色无味,药性猛烈,专为下九流的行当准备。原主装备还挺“专业”。
他又摸出一串细长的小巧工具,尖端打磨得极薄极细,形状各异,冰冷坚硬。开锁工具。
再摸下去,手指碰到一个软软滑滑、很有弹性的玩意儿,像是什么皮囊。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鱼鳔?
一瞬间,张成那张苍白俊美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烫手一般把东西塞回了怀里!他知道这是什么!古代版的保护措施!这个该死的、不知死活的、精虫上脑的混蛋!难怪会被人家一箭毙命!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跑?必须跑!按照剧情,这地方马上就会来巡逻的家丁!然后就会被发现!
这具身体本能的残留记忆似乎在苏醒,一股急切的、想要逃离的情绪强烈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想想原书怎么写的……原主惊觉被发现,情急之下想从绣楼背面那棵靠近围墙的老桂花树翻出去逃走,结果暴露在射程内……
不能走那边!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笃……”清晰的、节奏规律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隐隐还有人语。
“仔细点!三公子交代了,最近不太平!”
“明白!咦?那边桂花树上好像有动静?”
坏了!提前了!家丁发现了目标方向的异动!
张成脑子嗡的一声,汗毛倒竖!来不及细想,身体残留的本能比他的思维更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屋顶瓦片上迅速、却又悄无声息地横向移动,想要寻找其他离开的路径!
“汪!汪汪汪!!”一只体型颇大的护院犬如同嗅到了血腥气的鲨鱼,率先从假山后冲出,凶狠的叫声撕破了花园的宁静!
“在那边!房顶上有人!”家丁的呼喝声紧随而至!混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迅速朝着他刚才趴伏的位置聚拢!
张成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他手脚并用,在倾斜的瓦片上跌跌撞撞地朝着闺房靠近围墙的那个方向滑去!按照残留的身体记忆,那里有条路!
然而,下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不止一队家丁!另一队已经从回廊那边包抄过来,正好堵在他原计划逃生的路线上!火把高举,长枪棍棒闪烁着寒光,家丁们个个神情警惕,动作迅速,显然沈家护院的素质非同一般!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有人在大吼。
急促的犬吠就在他下方不远处响起,那只大狗已经循着气味冲到了绣楼墙根下,正凶猛地朝着他低吼跳跃!
完了!张成眼前发黑。被发现了,还是被团团围住!原主的命运要重现了!那支穿心而过的箭!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扭身,放弃了朝桂花树突围的方向,一个滚翻,狼狈不堪地从檐角直接滑下!高度不大,但落地时还是摔得他眼前金星直冒,肩胛骨一阵剧痛。
还没等他爬起来看清方位,凶恶的犬吠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张成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地一滚,躲开扑咬!身体似乎还残存着一些武艺根基,做出了一些笨拙但有效的闪避动作。然而护院犬的爪子还是险险擦过他的小腿,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更多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迅速逼近!
“在那里!墙根下!”
“抓住他!”
黑暗中的庭院仿佛沸腾的杀场。家丁们散开,呈扇形向他包抄,动作狠辣迅捷,刀锋的寒意在火把下闪烁。那只恶犬在他脚边狂吠着撕扯。
被发现了!被堵死了!无路可逃!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张成甚至能看到那个据说是神射手的三公子可能站在某个黑暗的高处,冰冷的箭头已经锁定了他的后心!剧痛和冰冷仿佛已经提前降临!他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困兽,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拉扯着肺腑,带来灼烧般的痛苦,冷汗浸透了鬓角,粘腻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硬冲?死路!求饶?更死得快!《玉流年》里沈家对这种宵小从不手软!
绝望如同沼泽,一寸寸淹没他的意识。视线慌乱地扫视四周,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根枯草也好!
就在他下意识地朝绣楼方向退去一步,后背几乎要贴上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时——
“咔嗒…”
一声轻得几乎被犬吠和呼喝淹没的机括轻响。
他身后的那扇厚重的、散发着上好楠木香气的闺房房门,竟毫无征兆地开了一条缝隙!
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一片昏暖的微光,看不真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嘈杂的犬吠、逼近的脚步声、家丁们的呼喝……所有的声音都瞬间离张成远去。世界的中心只剩下那条幽暗的缝隙。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维持着一个极其狼狈的后仰、即将撞在门板上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这门……开了?沈芸的闺房……在对他……开了条缝?!
怎么可能?!
按照原剧情,他最终是绝望地在沈芸房门口转悠了一下,试图破窗被射死,或者根本没接近就被射死了啊!沈大小姐沈芸,那个在书中以冷傲冰山美人著称、对任何登徒子都如同看蝼蚁一般的沈芸!她的门,开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沈芸也是穿越者?知道他这个“书里人”的命运?所以开门……
但下一刹那,他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不可能!用户要求明确:沈不是穿越者。绝对不可能!那这是……陷阱?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条昏暗的缝隙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清冷,却又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进来…别出声…”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张成的耳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能感觉到门内似乎有清幽的、带着冷意和一丝药香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皮肤。冰冷的,像是某种玉石。
“——你要是出声被抓住了,可不怪我没发慈悲……”
最后半句话,轻飘飘的尾音拖曳着,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嘲弄和……警告?
慈悲?
沈芸?原书里对这种事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沈芸……会对着一个深夜潜到她房门口、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谈慈悲?
荒诞!
匪夷所思!
这和书里的剧情完全背道而驰!书里的冰山美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应该尖叫着喊家丁把这个贼拖出去乱棍打死才对!
张成整个人都懵了。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恐惧、疑惑、被围捕的绝望、突如其来的“生机”带来的巨大不真实感……如同无数根麻绳拧在一起,狠狠绞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在这边!快!”
“围上!别让他跑了!”
家丁们的呼喝瞬间逼近,仿佛就在咫尺!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亮他脚下沾满青苔的石砖!那只护院犬更加凶狂,低吼着猛地朝他小腿扑来,锋利的牙齿闪烁着寒光!
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啃噬他的喉咙!
没有时间思考了!进去?还是留下等死?
几乎是求生本能的狂暴驱动,在恶犬的利齿即将触及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张成猛地吸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身体向后、向那条散发着不明气息的缝隙狠狠撞去!
“嘶——”
衣袂摩擦门框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紧接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在他身后迅速、无声地合拢!
黑暗与嘈杂只隔绝在一线之间。
门内一片温软昏暗的光线,并不明亮,却也足以视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清冽的沉香底韵中,丝丝缕缕透出清幽的冷梅和淡淡的药材气息,融合得奇异而协调。所有外面的一切声音——犬吠、人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在门合拢的瞬间被奇异般地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模糊的嗡响,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语。
张成几乎是顺着撞进来的力道扑倒在地,粗糙的砖石地面硌得他骨头生疼。他蜷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额头流下,滑过鬓角,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几点深色的水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破膛而出。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死里逃生带来的巨大冲击。
结束了?暂时安全了?不……这里是龙潭虎穴!沈芸的闺房!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视线惶恐地扫视这个陌生又危险的“避风港”。
视线所及之处,精巧细腻。
一张红木镶螺钿的拔步床靠墙放置,层层纱幔半垂,朦胧透出里面叠得整齐的锦被。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挂着大小不同的毛笔。旁边搁着一个白瓷香炉,正袅袅地吐着烟线,散发出让张成有些头晕的安息香气。
书案后方,靠窗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身柔顺的、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的居家常服,材质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如墨,只用一根简素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半髻,其余的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和软榻上,几缕发丝被透过窗棂缝隙吹入的夜风拂动着,缭绕着那张令人屏息的面容。
美。
即使是张成这样一个刚经历生死大劫、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的人,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也有一瞬的心神恍惚。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身份、如同冰雪雕琢般清绝冷丽的美。肤如凝脂,光洁得近乎透明。鼻梁秀挺如精心雕琢的玉石。唇色很淡,如同初绽的桃花,薄而利落的线条又透着一股刻骨的疏离。
尤其是那双眼睛。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眸带着一种极其慵懒和漠然的意味,半开半合,眼睫低垂,仿佛对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一身狼狈的黑衣人没有半分兴趣。眸光沉静幽深,是夜色也无法比拟的黑,深处却又隐隐流转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如同冰河下潜流的微光。
那不是属于深闺小姐天真烂漫的目光。那是一种洞悉世情、俯瞰一切的淡漠,甚至还隐着一丝极淡的审视意味。
沈芸。
《玉流年》原著里笔墨不多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冰山美人,原著中遭遇这场未遂风波后勃然大怒,命令人严加搜查、处死贼人的那位大小姐。看到原主的尸体后让其扔进臭水沟的狠人。最后在街上偶遇龙傲天,被龙傲天几句话迷的神魂颠倒,最后为了龙傲天的一个承诺守寡到死的痴情人物。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或者墙角的一块瓦砾。
就是她,刚刚说了“进来别出声”……还有那带着警告意味的“慈悲”。
巨大的反差和诡异让张成浑身冰凉,刚刚逃离虎口的庆幸荡然无存,一股更深的恐惧从心底深处滋生蔓延。
他强迫自己撑起身体,想要说点什么。是求饶?是解释?他喉咙干涩发紧,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一个戒备的姿态,手甚至无意识地往怀里滑了一下——那里藏着开锁的工具,甚至是迷魂香。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被捕捉到了。
软榻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沈芸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抬了一下眼帘。
那慵懒淡漠的目光陡然聚焦,变得锐利如冰锥。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并非微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嘲弄。像是最锋利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刮过张成的皮肤,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限!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到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