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科所的培训教室挤满了人，各公社的农技员带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目光都落在讲台前的黑板上。温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支粉笔，正在画麦种的剖面图，线条清晰，连胚乳的纹理都标注得明明白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蓝布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赵曼曼坐在教室后排，手里捧着摞春播手册，是温叙熬夜编的，每本都夹着张晒干的麦叶。她看见温叙的袖口沾了粉笔灰，悄悄从布包里掏出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准备下课给他送去。
“温氏改良种的根系比普通麦种发达三成。”温叙指着黑板上的剖面图，声音清晰有力，“大家看这里，侧根能扎到地下一米深，干旱的时候也能吸收水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偶——是赵曼曼做的小麦布偶，“这个是按改良麦种的比例做的，大家可以看看穗子的密度。”
教室里响起笑声，有人打趣：“温知青这教具真别致，是对象做的吧？”
温叙的耳尖微红，却没否认，把布偶放在讲台边，继续讲解：“接下来请苏清媛同志给大家讲土壤分析，她的经验比我丰富。”
苏清媛走上讲台时，陆峥年从后排站起来，帮她把装着土壤样本的木箱递过去。木箱里的样本按颜色分类，红土、黄土、黑土分别装在玻璃瓶里，标签上写着“红星大队东地块”“西坡地”等字样。军绿色的挎包搭在他的椅背上，里面装着给苏清媛准备的温水，瓶盖已经拧松，方便她随时喝。
“咱们公社的土壤偏沙质，保水性差。”苏清媛拿起瓶红土样本，对着阳光展示，“种小麦时要掺些腐殖土，最好再施些有机肥，这样能提高保水能力。”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方法，从口袋里掏出张图纸，上面画着土壤改良的步骤，“大家可以按这个方法试试，下个月我会去各公社检查效果。”
台下的农技员纷纷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页的声响在教室里格外清晰。姜书韵坐在前排，看着苏清媛讲解的样子，悄悄对旁边的同事说：“这姑娘比咱们所里的技术员还专业，要是能调过来就好了。”
柳玉梅和林亦风在染坊赶制展览用的蜡染布。蜡锅的热气裹着蜂蜡的甜香，柳玉梅握着蜡刀，在白布上画麦穗，林亦风坐在旁边帮她煮蜡，右腿踩在石头上，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着木勺轻轻搅拌，蜡液在锅里泛着浅黄的光。
“沈同志刚才来电话，说展览提前到下月初。”柳玉梅的蜡刀在布面停顿了下，画出道笔直的麦芒，“现在还剩四匹布没染，怕是赶不上。”
林亦风往蜡锅里加了块蜂蜡，蜡液的温度升了些：“我今晚不回去了，帮你煮蜡。”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已经跟王支书说了，等展览结束，咱们就把染坊搬到公社旁边，那里人多，生意能好些。”
柳玉梅的手微微发颤，蜡液在布面画出个饱满的麦粒。她想起魏大爷说的，染坊要有人帮衬才能长久，以前她总觉得一个人也能行，现在却觉得，有个人陪在身边，再苦再累也不怕。
培训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温叙被农技员们围着问问题，赵曼曼站在旁边，帮他把回答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蓝布裙摆扫过地面，沾了层细碎的粉笔灰。苏清媛和陆峥年收拾土壤样本，他帮她把玻璃瓶放进木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对视时笑了。
“晚上去老周家吃饭吧。”陆峥年把木箱扛在肩上，“他说煮了野枣粥，还蒸了红薯。”
苏清媛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收割后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像铺了层碎金。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用心，再难的土地也能种出好庄稼。”
柳玉梅和林亦风终于染完最后一匹布时，天已经黑了。林亦风帮她把布挂在晾架上，蓝布在灯光下泛着靛蓝色的光，麦穗纹样格外清晰。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支新的蜡刀，刀身亮得能映出人影：“这个给你，上次那把刀太旧了，不好用。”
柳玉梅接过蜡刀，指尖触到他的手，带着煮蜡的温度。她把蜡刀放进工具箱，抬头时，看见林亦风的眼里映着灯光，像落了片星星。
知青点的灶房里，老周正在盛野枣粥。粥碗里的枣子泛着红亮的光，甜香混着麦饭的清香，在院子里漫开。
温叙和赵曼曼坐在炕边，他帮她剥红薯，她帮他整理培训笔记。
苏清媛和陆峥年坐在桌旁，他帮她倒温水，她帮他擦去木箱上的灰尘。
窗外的瞿麦已经谢了，留下干枯的花茎，却在夜色里，透着种别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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