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的染坊里，蜡锅的热气裹着蜂蜡的甜香漫开。她握着铜蜡刀，刀尖在白布上游走，融化的蜡液顺着刀槽滴落，在布面勾勒出麦穗的轮廓——麦芒细长，麦粒饱满，是照着林亦风画的纹样描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上，蜡纹泛着浅黄的光，像刚抽穗的麦子。
“蜡要涂匀，不然染液会渗进去。”魏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块旧蜡染布，“你看这个，当年我给你娘染的，蜡纹断了处，蓝布上就多了块杂色。”
柳玉梅停下刀，指尖蹭了蹭布面的蜡纹。蜡液还没凉透，带着温热的触感。她想起昨天林亦风帮她磨蜡刀，他坐在小板凳上，右腿伸直，左手扶着刀身，右手握着磨石，动作慢却稳，磨好的刀身亮得能映出人影。
“沈同志说展览要十匹布。”柳玉梅往蜡锅里添了块蜂蜡，“现在才染好三匹，怕是赶不上月底的展览。”
魏大爷往染缸里撒了把靛蓝粉，蓝色的粉末在水里散开：“急不得，蜡染要等蜡凉透才能染，染完还要煮蜡，一步都不能省。”他忽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开个弧度，“亦风那小子昨晚来问我，说想跟你学染布，以后帮你搭把手。”
柳玉梅的耳尖微微发烫，握着蜡刀的手紧了紧，蜡液在布面画出道笔直的麦芒。
温叙的试验田空了大半，收割后的麦茬留在地里，泛着浅黄的光。他蹲在田埂上，把精选的麦种装进纸袋，每袋都写着“温氏改良种，抗旱型”，字迹工整得像在刻碑。赵曼曼蹲在他身边，帮他把纸袋按品种分类，蓝布裙摆扫过麦茬，沾了层细碎的麦芒。
“县农科所的人明天来取样。”温叙把装满麦种的纸袋封好，“裴大夫说，要是样本合格，明年就能在全公社推广。”
赵曼曼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偶，是用染坊剩下的蓝布做的，样子像株小麦，穗子上缝着几粒纽扣当麦粒：“这个给你，农科所的人来了，你可以放在样本旁边，显得热闹些。”
温叙接过布偶，指尖触到布面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他想起上次河灯节，赵曼曼给他的河灯上画着麦田，也是这样的认真模样。他把布偶放进样本箱，正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清媛和陆峥年在山上采野枣。野枣树长在断崖边，枝条上的尖刺很密，陆峥年走在前面，用镰刀把碍事的枝条砍断，军绿色的袖口被划破个小口，露出里面的秋衣。苏清媛跟在后面，把摘好的野枣放进竹篓，枣子的甜香混着草木的清香，在山风里漫开。
“顾大爷说野枣要挑红透的。”苏清媛举起颗红得发亮的野枣，“青枣晒出来会发涩，不好吃。”她踮起脚想去够高处的枣子，脚下的石头忽然松动，身子晃了晃。
陆峥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军靴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他把竹篓放在地上，顺着树干爬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敏捷的豹子：“我来摘，你在下面捡。”
野枣落在竹篓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清媛蹲在地上捡枣，忽然发现颗枣子上沾着片干枯的瞿麦花，是上次采春茶时落下的。她小心地把花捡起来，夹进母亲的笔记里，正好压在“野枣蜜饯做法”那页。
县农科所的人来那天，晒谷场摆了排样本箱。为首的是位戴眼镜的女同志，叫姜书韵，说话时带着爽朗的笑：“温叙同志，你的研究比我们预期的还好，这麦种的千粒重比普通品种高五克！”
温叙站在样本箱旁，手里握着赵曼曼做的小麦布偶：“这是我父亲的研究基础，我只是做了些改良。”他指着样本箱里的麦种，“苏清媛同志帮我分析过土壤，裴大夫指导过病虫害防治，没有大家的帮忙，也不会有这个成果。”
姜书韵的目光落在苏清媛身上，笑着点头：“苏同志的土壤分析报告我看过，数据很详细，以后农科所要是有土壤方面的研究，还请你多帮忙。”
苏清媛的脸颊微微发红，刚要开口，陆峥年忽然递过来瓶薄荷茶：“姜同志喝口水，山上采的薄荷，解暑。”
柳玉梅和林亦风推着染好的蓝布路过晒谷场。蓝布在竹竿上展开，蜡染的麦穗纹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靛蓝色的布面泛着柔和的光。姜书韵看见蓝布，眼睛亮了：“这布真好看！是用来做什么的？”
“给县文化馆的农业成果展做的。”柳玉梅停下推车，“上面的麦穗纹样，是照着温知青的麦种画的。”
姜书韵走过去，指尖拂过布面的蜡纹：“要是农科所明年推广麦种，能不能用这种布做宣传袋？比普通的布袋好看多了。”
柳玉梅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可以！我还能在布上染麦种的图案，让大家更容易记住。”
林亦风站在旁边，看着柳玉梅兴奋的样子，嘴角悄悄上扬。他想起昨天帮她煮蜡，蜡锅里的蜂蜡融成液体，她的侧脸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染坊里最温润的蓝布。
傍晚的知青点飘着野枣的甜香。老周正在灶房煮枣，锅里的枣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糖的甜香混着枣香，在院子里漫开。苏清媛坐在炕边翻母亲的笔记，陆峥年帮她把晒干的野枣装进布袋，军绿色的挎包放在旁边，里面的铁皮盒里，银锁片泛着淡淡的光。
“农科所说下个月来培训。”陆峥年忽然开口，手指拂过布袋上的麻绳，“让温叙和你去当讲师，给各公社的农技员讲课。”
苏清媛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瞿麦上。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晃，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培训跳舞。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好的种子要分享，好的技术也要分享，这样才能让更多人吃饱饭。”
陆峥年往她手里塞了颗煮好的野枣，甜汁在舌尖漫开，混着枣肉的软糯，像尝到了整个秋天的温柔。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