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的试验田边摆着排陶瓮,里面盛着淡绿色的液体,薄荷的清苦混着烟草的焦香,在麦田里漫开。他蹲在田埂上,用小刷子蘸着液体往麦叶上涂,动作轻得像怕碰伤叶片。阳光落在他的蓝布衬衫上,把衣角的补丁照得格外清晰。
赵曼曼提着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刚晾好的薄荷茶。她把茶碗放在田埂上,声音轻得像风吹麦叶:“温知青,歇会儿吧,裴大夫说涂完这几行就能停。”
温叙直起身,手腕微微发酸。他接过茶碗,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午后的燥热。目光落在赵曼曼的发辫上,发现她用新的红头绳扎了辫子,绳尾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玻璃珠,是上次他给她的那盒里的。
“珠子很好看。”温叙的声音很轻,目光转向麦田,“蚜虫少了很多,裴大夫的法子管用。”
赵曼曼的耳尖微红,蹲下身帮他整理陶瓮:“我早上去供销社,王主任说陈烟卖完了,还好咱们提前备了。”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田埂,“你看,清媛姐他们来了。”
苏清媛和陆峥年正往这边走,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采的金银花。陆峥年走在前面,军绿色的挎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药瓶——是给温叙的烫伤膏,上次他涂烟草浸液时不小心烫到了手。
“蚜虫防治得怎么样?”苏清媛走到田埂边,看着麦叶上的薄荷烟草液,“顾大爷说加金银花藤熬水,还能预防白粉病。”
温叙接过竹篮里的金银花,指尖触到花瓣的柔嫩:“我明天试试。”他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金银花不仅能入药,还能做植物源农药,只是以前没试过在麦田用。
陆峥年把烫伤膏递过去,军靴踩在田埂的湿泥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裴大夫说这个药膏是部队医院配的,比供销社买的管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叙的手腕上,“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
温叙的手腕上还贴着块纱布,是赵曼曼帮他缠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麦穗:“快好了,不碍事。”
柳玉梅的染坊里,林表姐正在验收蓝布。蓝布在阳光下展开,像片流动的湖水,雨过天青的颜色均匀得没有一丝杂色。她用手指抚过布面,触感柔软却挺括,比上海染坊的出品还要好。
“比我想象中还好。”林表姐的语气里带着赞叹,从手袋里掏出个锦盒,“这个给你,算是额外的酬劳。”
锦盒里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蓝布花,与柳玉梅染的布色如出一辙。柳玉梅的手顿了顿,没接:“布钱已经给过了,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林表姐把锦盒塞进她手里,“是给亦风的,让他转交给你。”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很柔和,“我母亲说,当年苏婉也有支这样的簪子,是她先生送的。”
柳玉梅捏着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银簪。她想起林亦风说的,他母亲当年也是位染布匠人,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才把染坊关了去上海治病。
林亦风来接柳玉梅回家时,正好看见锦盒。他的目光落在银簪上,喉咙微微发紧:“这是我母亲年轻时戴的,她总说要留给儿媳妇。”
柳玉梅的脸瞬间涨红,把锦盒往他手里塞:“我不要,你自己收着。”
林亦风却把锦盒推回去,瘸着的右腿在青石板上站得很稳:“给你的就是你的。”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染坊的生意稳定了,我就去跟王支书说……咱们的事。”
柳玉梅的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却悄悄把锦盒放进了口袋。
傍晚的知青点飘着绿豆汤的香气。老周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混着薄荷的清凉,在院子里漫开。苏清媛坐在炕边翻母亲的笔记,陆峥年帮她把晒干的金银花装进布袋,军绿色的挎包放在旁边,里面的鹅卵石还带着麦田的泥土香。
“温知青的试验田下个月就能收割了。”陆峥年忽然开口,手指拂过布袋上的麻绳,“裴大夫说,亩产至少能比去年多两百斤。”
苏清媛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瞿麦上。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晃,像在为即将到来的丰收跳舞。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麦田的希望,在每一粒种子里,也在每一双劳作的手里。”
陆峥年往她手里塞了碗绿豆汤,温度刚刚好。苏清媛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混着薄荷的清凉,像尝到了整个夏天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