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供销社的陈烟堆在角落，纸包上落了层薄灰。苏清媛蹲下身翻找，指尖触到烟纸的粗糙纹理，混着经年的烟草香。裴砚秋说的烟草浸出液能增强蚜虫防治效果，她得赶在周末前做好，送到各小队的麦田去。
“要多少？”陆峥年拎着个铁皮桶走过来，军绿色的挎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纱布和漏斗。他看见苏清媛被烟灰呛得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块粗布帕子递过去：“捂着点，老烟味冲。”
苏清媛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是昨天帮药圃搭防虫网磨的。她抓了两把陈烟放进桶里：“顾大爷说，陈年烟叶药效更足，就是味道重。”她想起母亲笔记里记的，烟草浸出液需浸泡六个时辰，期间要搅拌三次。
供销社的王主任抱着账本经过，看见他们手里的铁皮桶，笑着打趣：“苏知青这是要学抽烟？还是陆同志想解解馋？”
“用来治蚜虫。”陆峥年把桶盖拧紧，军靴踩在散落的烟纸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裴大夫说的法子，试试能不能保住试验田的麦子。”
王主任的笑容顿了顿，往桶里瞥了眼：“温知青的试验田可不能出岔子，那麦种要是成了，咱们全公社都能受益。”他从柜台下拿出个陶瓮，“这个借你们，泡烟液用陶瓮最好，不沾味。”
赵曼曼在试验田帮温叙观察麦苗。她蹲在田埂上，手里的放大镜对着叶片仔细看，阳光透过镜片在叶面上聚成小点。忽然发现片叶子上有蚜虫蜕的壳，她赶紧掏出笔记本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麦田里格外清晰。
“温知青，这里有虫蜕！”赵曼曼站起身，蓝布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叶。
温叙正蹲在远处测量株距，闻言提着尺子跑过来。他的蓝布衬衫下摆沾着泥土，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麦田里。接过放大镜时，他的指尖碰到赵曼曼的手，两人同时缩回，却又在对视时笑了。
“还好是旧蜕。”温叙松了口气，指着叶片上的纹路，“你看这里的叶脉，要是蚜虫咬过，会有黄色的斑点。”他从口袋里掏出片压平的麦叶，“这个是被蚜虫侵害过的，你对比着看。”
赵曼曼接过麦叶，叶片边缘卷曲发黄，与眼前的麦苗截然不同。她小心地把麦叶夹进笔记本，正好压在温叙画的瞿麦图案上，淡绿色的叶片与淡紫色的花瓣叠在一起，像幅小画。
柳玉梅的染坊来了位熟客。上次订蓝布旗袍的林表姐站在染缸边，脸色比上次缓和许多，手里提着个食盒：“我来看看布的进度，顺便……给你们带了点点心。”
柳玉梅正在搅拌染液，靛蓝色的液体在她手里的木勺下旋转，像朵盛开的蓝花。她瞥了眼食盒，没说话，继续往染缸里加靛蓝粉。
“季鸿煊的案子，我去纪委作证了。”林表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当年是我糊涂，被他利用了。”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绿豆糕，“这是我母亲做的，你尝尝。”
柳玉梅停下手里的活，木勺在染缸边顿了顿。她想起林亦风说的，林表姐当年也是被季鸿煊胁迫，才在诬陷温教授的材料上签了字。
“布还要等三天才能晒好。”柳玉梅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到时候你自己来取。”
林表姐点点头，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亦风的腿，让他少沾水。我托人从上海带了些药膏，放在食盒底下了。”说完转身离去，旗袍的开衩扫过染缸边缘，却没再像上次那样露出轻蔑的神色。
林亦风来送午饭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右腿的伤疤在阳光下隐隐作痛。看见石桌上的食盒，他的眉头微蹙：“她又来干什么？”
“送药膏。”柳玉梅把食盒递给他，“还有点心，你尝尝。”
林亦风打开食盒，看见底下的药膏，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想起小时候，表姐总把母亲做的点心省给他吃，只是后来长大了，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苏清媛和陆峥年把泡好的烟草浸液装进玻璃瓶，准备分送到各小队。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军绿色的挎包和蓝布药包并排挂在田埂边的竹竿上，像两个并肩站立的人。
“温知青的试验田不用送。”苏清媛把最后一瓶浸液盖好，“裴大夫说他自己配了，加了薄荷油，能驱避蚜虫。”
陆峥年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温叙和赵曼曼正并肩走在田埂上，赵曼曼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响，温叙伸手帮她按住，动作自然又温柔。
“老周说今晚煮绿豆汤。”陆峥年忽然开口，军靴踢到块小石子，“用的是你药圃里的绿豆，说比供销社买的更面。”
苏清媛的嘴角微微上扬，弯腰捡起块光滑的鹅卵石，放进陆峥年的挎包：“这个压包用，免得浸液瓶晃倒。”鹅卵石上还沾着麦田的泥土，带着淡淡的麦香。
暮色漫过麦田时，各小队的社员都来领烟草浸液。苏清媛站在晒谷场的灯下，给每个人讲解用法，陆峥年帮她递瓶子，偶尔在她被围住时，不动声色地挡开拥挤的人群。
远处的染坊还亮着灯，柳玉梅正在给蓝布翻面，林亦风坐在旁边帮她递竹竿，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依偎在一起，像染缸里交融的靛蓝色，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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