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图书馆的旧书堆里,苏清媛翻到本泛黄的《作物栽培学》。书脊已经松动,扉页上的钢笔字被水渍晕染,却仍能认出“苏婉”二字。她指尖拂过纸页间的批注,铅笔写的小字纤细工整,在“轮作休耕”处画着波浪线,旁注“红星大队沙质土适用此法”。
“找什么书?”陆峥年抱着摞《土壤肥料学》走过来,军绿色的袖口沾着灰尘。他看见苏清媛手里的书,脚步顿了顿,“这是你母亲的?”
苏清媛把书举到阳光下,纸页上的折痕深浅不一,像被反复翻阅过。她指着某页的麦种图谱:“你看这个,跟温知青试验田的麦种很像。”图谱旁有行小字:“景然兄赠,此品种抗旱性佳。”
陆峥年凑近看,眉头微蹙:“温教授的研究,你母亲也参与了?”他想起父亲提过,当年燕大的农业小组里,苏婉是唯一的女研究员,专司土壤分析。
管理员陈先生抱着个木箱经过,看见他们手里的书,推了推老花镜:“这书是前几年从公社中学收来的,据说原主是位女知青,后来……”他没再说下去,打开木箱翻找,“你们要的《病虫害防治手册》找到了,裴大夫昨天还借过。”
苏清媛接过手册,封皮上贴着借阅记录,最近的签名是“裴砚秋”。她翻开首页,发现夹着张便签,字迹利落有力:“温叙同志,蚜虫防治可加少量烟草浸出液,公社供销社有陈烟出售。”
赵曼曼在县中学的办公室帮温叙整理资料。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上,把麦种标本照得透亮。她将温叙写的《春播总结》按页码排好,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朵瞿麦,笔尖勾勒的线条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温知青,这页要留着吗?”赵曼曼举着纸页,声音细若蚊蚋。
温叙正在写板书,闻言转过身。粉笔灰落在他的蓝布衬衫上,像落了层细雪。他看见那朵瞿麦,耳尖微红,接过纸页折好:“留着吧,或许以后能用。”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些彩色玻璃珠,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我母亲的遗物,”温叙的声音很轻,“她说串成手链好看,你试试。”
赵曼曼的手指抚过玻璃珠,圆润的珠子带着凉意。她忽然想起苏清媛说的,温叙母亲是玻璃厂的设计师,病逝前把所有样品都留给了儿子。
柳玉梅的染坊来了位新客。女人穿着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说话时带着沪上口音:“魏老头推荐的,说你染的蓝布最正。”她指着墙角的蓝布疋,“我要做件旗袍,用这种‘雨过天青’色。”
柳玉梅正在煮染液,靛蓝色的水面泛着泡沫。她瞥了眼女人腕上的手表,金壳在阳光下很晃眼:“这种布要七浸七晒,得等半个月。”她想起魏大爷说的,以前上海的小姐都爱穿蓝布旗袍,说比绸缎更显气质。
女人从手袋里掏出块银元,放在染缸边:“我等得起。”她忽然盯着柳玉梅的手,“你指甲缝里的蓝渍,跟当年苏婉的很像。”
柳玉梅搅着染液的手顿了顿,银元在缸边滚了半圈。她没抬头:“您认识苏阿姨?”
“何止认识。”女人轻笑一声,“当年她为了学染布,在上海的染坊当学徒,我母亲还教过她盘扣手艺。”她拿起块晾着的蓝布,“这布的光泽,跟她当年染的一模一样。”
林亦风来送午饭时,正听见这话。他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右腿的伤疤在阳光下隐隐作痛。女人看见他,忽然站起身,旗袍的开衩扫过染缸边缘:“亦风?你怎么在这儿?”
林亦风的脸瞬间涨红,食盒“哐当”掉在地上。红薯粥泼在青石板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表姐?”他声音发颤,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你怎么回来了?”
女人捡起地上的勺子,语气冷淡:“母亲病重,回来看看。倒是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在这种地方……”她瞥见柳玉梅,眼神里带着轻蔑,“跟个染布丫头混在一起。”
柳玉梅把染棒往缸里一戳,靛蓝色的水花溅在旗袍上,留下点点蓝痕。“染布丫头怎么了?”她盯着女人,“总比某些靠陷害别人往上爬的人干净。”
女人的脸瞬间煞白,指着柳玉梅说不出话。林亦风挡在柳玉梅身前,瘸着的右腿微微发颤:“表姐,当年季鸿煊诬陷温教授,你也有份,别以为没人知道。”
苏清媛和陆峥年回到知青点时,正撞见这幕。陆峥年把《病虫害防治手册》往桌上一拍,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林小姐,县纪委正在查季鸿煊的案子,你要不要去做个证?”
女人看着陆峥年肩上的军徽,嘴唇哆嗦着,拎起手袋匆匆离去。柳玉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抓起块染布往地上一摔:“这种人的旗袍,我不做了!”
林亦风捡起染布,蓝布上的水渍晕开,像片小小的湖泊。他把布递还给柳玉梅,声音沙哑:“谢谢你。”
灶房的烟囱升起炊烟时,老周正在蒸红薯。苏清媛把母亲的书小心包好,陆峥年帮她在封皮上贴了层牛皮纸。窗外的瞿麦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像在为这摊开的旧卷,添上抹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