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通知要办河灯节时,赵曼曼正在给温叙的衬衫绣袖口。淡青色的丝线在白布上游走,绣出细小的麦穗图案,针脚比上次绣瞿麦时更密些。她把衬衫铺平在炕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针脚处,泛着细碎的光。
“温知青说河灯要自己扎才灵验。”赵曼曼转头对苏清媛说,手里的绣花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他帮我削了竹篾,说今晚去河边教大家扎灯笼。”
苏清媛正往药罐里添金银花,陶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抬头时,看见赵曼曼的辫子上别着朵新摘的野蔷薇,是温叙早上从试验田边采的:“用棉纸糊灯吧,透光好。”她想起母亲笔记里记的,河灯要用桑皮纸糊,说桑木辟邪。
傍晚的河边早已热闹起来。社员们蹲在沙滩上扎河灯,竹篾在手里弯出各样的形状。温叙拿着削刀帮大家修竹篾,指尖偶尔被竹刺扎到,他往嘴里吮了吮,继续低头干活。赵曼曼蹲在他身边糊棉纸,浆糊沾了满手,却笑得眉眼弯弯。
陆峥年背着捆松枝走来,军绿色的挎包里装着蜡烛。他把松枝分给大家:“顾大爷说,松脂融在蜡里,能烧得久些。”他走到苏清媛身边,放下一支粗蜡烛,“这个给你,芯子是棉线缠的,耐烧。”
苏清媛接过蜡烛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比上次采春茶时更粗糙些,是这些天帮药圃搭篱笆磨的。她低头往竹篾上糊桑皮纸,纸页上还留着母亲当年写的“平安”二字,是从旧书里撕下来的。
柳玉梅和林亦风在下游扎灯。她带来的蓝布边角料派上了用场,剪成细小的布条贴在棉纸上,风一吹像流动的水波。林亦风蹲在旁边削竹篾,右腿踩在石头上,动作虽慢却稳当,竹篾在他手里弯出圆润的弧度。
“魏大爷说蓝布招福。”柳玉梅往灯架上贴布条,靛蓝色的布角在暮色里轻轻晃,“他年轻时扎过蓝灯,说那年染坊的生意格外好。”
林亦风把削好的竹篾递过去,竹片上还带着新鲜的竹青:“我在灯底绑了块鹅卵石,能沉得稳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写点啥?”
柳玉梅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在棉纸上写了“顺遂”二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她的手腕微微发颤,写完赶紧用蓝布条盖住。
天擦黑时,河面上已飘满河灯。温叙帮赵曼曼点亮蜡烛,火苗在棉纸里跳动,映得她脸颊发红。赵曼曼的河灯上画着小小的麦田,是用温叙给的红铅笔涂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许个愿吧。”温叙站在她身边,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老人们说,灯漂得远,心愿就能实现。”
赵曼曼闭上眼睛时,睫毛上沾了点水汽。她悄悄往温叙的灯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试验田丰收”,是他念叨了好几天的事。
苏清媛的河灯顺着水流漂得很慢。桑皮纸上的“平安”二字在烛光里若隐若现,纸角还沾着片干瞿麦花,是陆峥年帮她夹进去的。他站在她身后,军靴踩在湿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却始终与她的脚印保持着半步距离。
“顾大爷的风湿好多了。”陆峥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影里,“裴兽医给他开了新方子,说加了你种的金银花,药效更稳。”
苏清媛转头时,看见他手里的河灯上贴着片松针,是用染坊剩下的糨糊粘的:“写的啥?”
“药圃丰收。”陆峥年的耳尖在夜色里有些发红,“还有……你母亲的案子,县纪委说下月能结。”
下游传来柳玉梅的笑声。她的蓝布河灯漂得最远,烛光透过蓝布映在水面上,像片流动的星空。林亦风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手里的河灯上写着“染坊兴旺”,字是柳玉梅教他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连成串,像条发光的带子。温叙的灯和赵曼曼的灯漂到了一起,烛光在水面上融成一团暖黄。苏清媛看着自己的灯转过河湾,桑皮纸上的“平安”二字在夜色里闪了闪,最终与远处的星光汇成一片。
陆峥年往她手里塞了块烤红薯,是老周特意留的,还带着余温。红薯的甜香混着河风里的水汽,在暮色里漫开,比任何许愿都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