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的试验田蹿出半尺高的绿苗时,赵曼曼开始绣新的布贴。这次是片麦穗,金黄的丝线在湖蓝色的布面上游走,针脚比上次匀整许多。她把布贴缝在温叙的笔记本封皮上,线头在里面打了个紧实的结。
“温知青,你看这样好看吗?”赵曼曼举着笔记本,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布贴上,金线泛着细碎的光。
温叙正对着显微镜观察麦种切片,闻言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伸手接过笔记本:“好看。比供销社卖的书签还精致。”他翻开本子,上次赵曼曼画的小太阳旁边,多了行小字:“芒种前后,需防蚜虫。”
赵曼曼的脸红到耳根,手指绞着衣角:“我去给你烧壶水,老周说新采的春茶要烫水泡。”
她转身时撞到门框,怀里的茶罐掉在地上,茶叶撒了一地。温叙放下笔记本,弯腰帮她捡茶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茶叶的清香漫在空气里,混着少年人微促的呼吸。
苏清媛在药圃翻土,铁锹插进湿润的泥土,带出蚯蚓和碎草根。陆峥年背着半袋草木灰走来,军绿色的裤脚沾着泥点,是刚从山上的草甸子回来——那里的腐殖土最肥,适合种金银花。
“撒匀些,别压着幼苗。”苏清媛往药圃角落指了指,那里的瞿麦已抽出细茎,“顾大爷说这花能引来蜜蜂,帮草药授粉。”
陆峥年抓了把草木灰,手指张开,灰末顺着指缝落在土里,像撒了把碎星。他的动作很轻,避开刚冒头的薄荷苗:“公社兽医站来了个新大夫,姓裴,女的,说以前在农学院学过病虫害防治。”
“裴大夫?”苏清媛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是不是写过《麦田蚜虫防治手册》的那位?我在母亲笔记里见过引用。”
“应该是。”陆峥年把空袋子卷起来塞进背篓,“她说后天来队里指导,让各小队准备好地块样本。”
柳玉梅的染坊在河边搭起新的晒架,蓝布在竹竿上晾成排,风过时像翻涌的浪。林亦风帮她捶打染好的布料,木槌撞击石板的声响在河面上荡开。他的右腿还没完全好利索,动作幅度大了会发颤,却坚持每天来帮忙。
“魏大爷说这布能卖个好价钱。”柳玉梅翻着布料,靛蓝色的手在布面上拂过,“公社供销社的王主任来看过,说要订二十匹做工作服。”
林亦风把捶好的布挂上架,额角的汗滴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我托人去县里买了台新的轧花机,二手的,能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的事……对不住你。”
柳玉梅的手顿了顿,没回头:“过去就过去了。”她把最后一匹布挂上架,“晚上煮红薯粥,你在这儿吃吧。”
裴兽医来的那天,晒谷场摆了十几盆麦苗样本。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别着支钢笔,翻看样本时眉头微蹙:“三号地块的蚜虫卵已经孵化了,得立刻撒药。”
温叙站在旁边记录,钢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用乐果乳油可以吗?队里还有存货。”
“浓度要稀释到千分之三。”裴兽医指着样本里的虫蜕,“这种蚜虫抗药性强,浓度低了没用,高了会伤苗。”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很柔和,“你父亲以前教过我,说用药要像给人看病,得对症下药。”
温叙的笔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有光:“您认识我父亲?”
“他是我导师的朋友。”裴兽医往麦苗上喷了点清水,“当年他的麦种救了不少挨饿的人,包括我家。”
苏清媛和陆峥年在药圃忙到日头偏西。金银花的花苞渐渐饱满,淡紫色的花萼在暮色里像串小铃铛。陆峥年帮她搭好防鸟的网,军靴踩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老周说晚饭做麦仁粥。”陆峥年把网的四角固定好,“用的是试验田的新麦,让你早点回去尝鲜。”
苏清媛看着他沾着草叶的军靴,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麦香最养人,要趁新磨时多吃几碗。”她弯腰掐下朵刚开的金银花,别在他的军帽上:“这个能驱蚊。”
暮色漫过药圃的竹篱笆时,晒谷场的灯亮了。温叙还在给社员们讲蚜虫防治,赵曼曼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偶尔抬头看他时,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柳玉梅提着篮子往染坊走,里面装着给林亦风留的麦仁粥,蓝布头巾在晚风里轻轻飘。
陆峥年背着苏清媛的药篓走在前面,军帽上的金银花随着脚步晃动。她跟在后面,听着他军靴踩在田埂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