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信是托采药人捎来的,牛皮纸信封上沾着草叶的汁液。苏清媛展开信纸,苍劲的字迹写着:“初三日卯时采春茶,带竹篓与棉布,山顶露重。”
陆峥年蹲在灶前烧火,军绿色的袖口沾着草木灰。他瞥见信上的字,往灶膛添了块松柴:“我去借两把新竹篓,老周家的那把漏了底。”
“顺便带块腊肉。”苏清媛把信纸折好,“顾大爷念叨着要做茶熏肉。”她想起母亲笔记里记的方子,茶熏肉需用明前龙井与柏叶同熏,肉质会带着清苦的香。
初三日天未亮,两人已背着竹篓往山上去。露水打湿了裤脚,草叶上的水珠顺着竹篓的缝隙滴落,在石板路上晕出细小的湿痕。陆峥年走在前面,军靴碾过带露的蕨类植物,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有半里地。”陆峥年回头,月光落在他肩头,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老顾说的茶园在断崖边,路滑。”
苏清媛点点头,攥紧了竹篓的背带。她的布鞋早已湿透,却不觉得冷——陆峥年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粗布的里子蹭着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老顾已在茶园等着,竹篮里摆着几个粗瓷碗,盛着刚烧开的山泉水。他看见两人,往火塘里添了把茶树枝:“来得正好,露水还没散。”
茶园嵌在断崖的凹处,几十株老茶树歪歪扭扭地扎根在石缝里,嫩芽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似的光。苏清媛学着老顾的样子,只采最顶端的一芽二叶,指尖掐断芽茎时,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这茶要晾在竹匾里,不能晒太阳。”老顾把采好的茶叶摊开,“晚上用炭火烘,火要虚,不然会焦。”他忽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开个弧度,“你娘当年总说,制茶要像做人,急不得。”
苏清媛的动作慢了些,嫩芽在掌心堆成小小的绿堆。她想起母亲照片里的茶园,也是这样的断崖,只是茶树更高些,母亲站在茶树间,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扬起。
陆峥年采得快,竹篓已半满。他看见苏清媛的发梢沾着露水,从口袋里掏出块粗布帕子递过去:“擦擦。”帕子上绣着朵简单的瞿麦,是上次她给他缝补手套时多绣的。
苏清媛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布面的针脚,耳尖微微发烫。
下山时,老顾提着熏好的腊肉走在最前。茶与柏叶的香气混着肉香,在山路上漫开。陆峥年帮苏清媛背着竹篓,她的篓子里装着刚采的金银花,淡紫色的花苞在篓底轻轻晃动。
“温知青的麦种出芽了。”陆峥年忽然开口,军靴踩过块松动的石子,“赵曼曼去看过,说比往年密些。”
“温教授的法子管用。”苏清媛想起夜校里温叙讲课时的样子,他总在黑板的角落写行小字,注明是父亲的研究,笔锋认真得像在刻碑。
山脚下的田埂上,赵曼曼正帮温叙扶着木牌。木牌上写着“温氏改良麦种试验田”,字是温叙写的,赵曼曼用红漆描了边,在春日里格外醒目。
“清媛姐!”赵曼曼看见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漆刷,“你们看这出芽率,比手册上写的还高!”
温叙站在田埂边,手里捏着株刚拔起的麦苗,根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抬头时,目光与苏清媛对上,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像浸了露水的新茶。
柳玉梅背着染好的蓝布从河边过来,布疋在竹竿上展开,像片流动的湖。她看见林亦风蹲在染坊门口劈柴,瘸着的右腿踩在木墩上,动作虽慢却稳当。
“布晒好了?”林亦风直起身,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魏大爷说这匹布能做三件褂子,给你留件新的。”
柳玉梅把布疋搭在晾衣绳上,没说话,却往他手里塞了块刚从供销社买的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裂开清脆的响,甜味混着染布的靛蓝香,在春风里漫开。
知青点的灶房里,老周正把茶熏肉切成薄片。陆峥年帮着烧火,苏清媛坐在旁边择金银花,指尖的紫色花汁染在指甲缝里,像藏了片小小的春天。
“今晚煮新麦粥。”老周把肉片码进盘子,“温知青让人送了新磨的面粉,说给大家尝个鲜。”
暮色漫进窗棂时,粥香与茶香混在一起。温叙和赵曼曼并肩走进来,赵曼曼的发辫上别着朵新摘的蒲公英,温叙手里的春播手册上,多了片压平的金银花。
陆峥年往苏清媛碗里夹了块熏肉,她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在灶台上叠在一起,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