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的忙碌告一段落,夜校又添了门新课——苏清媛主讲的草药与作物套种技术。消息传开时,社员们都挺稀奇,以前只知道她懂些草药治小病,没想到还懂种地的门道。
傍晚的煤油灯刚点亮,教室里就坐满了人。苏清媛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母亲留下的笔记,指尖划过“桑下种麻,麻下种豆”的字句,忽然想起老顾说的,母亲当年总在药圃套种豆类,既能肥田,又能增收。
“咱们红星大队的土地偏沙质,种玉米时套种些绿豆最好。”苏清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绿豆的根瘤菌能固氮,玉米收了再种小麦,亩产至少能多打五十斤。”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法子真管用?”“苏知青不像说瞎话的人,她娘当年就教过咱们种棉花呢。”
陆峥年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土壤学》,目光却没离开过讲台。苏清媛讲课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抬手擦黑板时露出的纤细手腕,都被他悄悄收进眼里。军绿色的棉袄搭在椅背上,上面还沾着下午帮她整理药圃时蹭的草屑。
温叙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做着笔记。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补充两句:“清媛说的这种套种法,在北方叫‘三层楼’,我父亲的笔记里也提到过,确实能提高土地利用率。”
赵曼曼坐在温叙旁边,手里的红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小太阳,把温叙说的每句话都圈起来。她忽然发现苏清媛的辫子松了,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根红头绳,打算下课了帮她重新扎。
柳玉梅来得晚,悄悄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她刚从公社供销社回来,给林亦风买了些红糖——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得多补补。此刻听着苏清媛讲课,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的,女人要懂些持家的本事,不管到了哪都饿不着。
“柳知青,你也来听课?”后排的大婶笑着问,“怎么不去照顾林干事了?”
“他今天能下地了。”柳玉梅的脸有点红,“过来学学,以后种点草药卖,总比靠工分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魏大爷说要教我染蓝草,说这手艺能传家。”
大婶们都笑了:“这才对嘛,学门手艺比啥都强。”
下课时,苏清媛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社员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自家地块该怎么套种。陆峥年挤开人群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挡开递过来的烟袋锅:“大家别急,清媛把要点写在黑板上了,明天让温知青抄成大字报贴在大队部。”
苏清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喉咙干得发紧。陆峥年立刻从军挎包里掏出个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温的,老周刚灌的。”
水壶口还带着他的体温,苏清媛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也暖烘烘的。她忽然发现水壶上的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白瓷,像极了母亲用过的那个旧水壶。
温叙帮着赵曼曼收拾教具,看着黑板上苏清媛的字迹,忽然说:“她比我讲得好,更接地气。”
“那是因为清媛姐总跟老顾去地里看呀。”赵曼曼把粉笔盒放进抽屉,“昨天她还蹲在麦地里看了半天,说要观察麦苗的长势。”她顿了顿,小声问,“温知青,等麦收了,你能带我去趟燕大吗?我想看看温爷爷的实验室。”
温叙的耳尖红了红,点了点头:“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麦种标本,你拿着,说不定能用上。”
布包里是几株干枯的麦穗,标签上写着“1963年培育,抗旱型”。赵曼曼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个稀世珍宝,眼眶忽然有点热。
柳玉梅走出教室时,看见林亦风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他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柳玉梅用染坊剩下的边角料给他缝的,靛蓝色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怎么来了?”柳玉梅走过去,想扶他却又不好意思。
“来接你。”林亦风的脸有点红,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给你的,供销社新来的水果糖。”
纸包里的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是橘子味的——柳玉梅最喜欢的口味。她接过纸包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却在对视时都笑了。
苏清媛和陆峥年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相视而笑。夜风吹过刚抽芽的柳树,带着淡淡的清香,把田埂上的脚印都吹得温柔起来。
“老顾说,下月初要去山里采春茶。”陆峥年忽然说,军靴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说山顶有片野生的金银花,能做药枕。”
苏清媛想起母亲笔记里写的“春茶需趁露采,得天地清气”,点了点头:“好啊,正好跟他学学辨识新的草药。”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在春夜里悄悄生长。远处的蛙鸣渐起,混着夜校的灯火,在红星大队的土地上,酿成了首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