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广播喇叭一早就响了,王支书的大嗓门穿透晨雾:“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开始春播预备,各小队带好农具到晒谷场集合!”
苏清媛正把育好的瞿麦苗移进竹篮,嫩绿的芽瓣沾着晨露,在朝阳下透着勃勃生机。陆峥年背着锄头进来时,军靴上还沾着田埂的湿泥,显然是刚从晒谷场回来。
“晒谷场都在分种子。”陆峥年接过竹篮,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晨露烫了下似的缩回,“老周让我问问你,药圃的春肥够不够,不够他去公社供销社买。”
“够的,去年攒的草木灰还剩不少。”苏清媛把竹篮递给他,“你帮我把苗送到老顾那里吧,我去晒谷场看看。”她想起温叙说的高产麦种,想去瞧瞧是不是当年他父亲培育的品种。
晒谷场上早已热闹起来,社员们扛着锄头、背着种子袋,说说笑笑地往各自的地块走。赵曼曼抱着摞春播手册,正挨个给大家分发,湖蓝色的列宁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清媛姐!”赵曼曼看见她,眼睛一亮,举着本手册跑过来,“这是温知青编的,里面有麦种催芽的新法子,你看有用没?”
手册的纸页还带着油墨香,扉页上有行小字:“改良自温景然先生培育技术”。苏清媛翻到催芽那页,步骤清晰明了,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比她在母亲笔记里看到的更易懂。
“温知青真厉害。”苏清媛把手册还给赵曼曼,“这法子能提高三成出芽率。”
正说着,温叙背着半袋麦种走过来。他穿着件旧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薄茧——是这些天整理土地磨出来的。赵曼曼赶紧递过水壶:“温知青喝口水,刚晾好的。”
温叙接过水壶时,目光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根红头绳:“头发散了,我帮你扎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尖,赵曼曼的脸瞬间红透,像晒谷场边刚开花的桃花。周围的社员哄笑起来,有人打趣:“温知青这是要当咱们村的上门女婿啊!”
温叙的耳尖也红了,却没松开手,直到把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才松开。赵曼曼低着头,手里的手册都快攥皱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柳玉梅背着种子袋从旁边经过,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她现在负责给各小队分发种子,虽然累些,却比在猪场时踏实。林亦风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昨天还托人送了把新镰刀来,说是给她春播用。
“柳知青,这袋麦种给三小队送去。”会计喊住她,递过个鼓鼓的种子袋,“温知青特意交代的,这是改良种,要单独分。”
柳玉梅接过种子袋,指尖触到袋上的标签——“温氏改良麦种”。她忽然想起覃干事说的往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往三小队的地块走。路过苏清媛身边时,她顿了顿:“听说季鸿煊的案子快结了,县纪委的人昨天来公社调材料。”
“是吗?”苏清媛有些意外,“林干事知道吗?”
“我托人告诉他了。”柳玉梅的声音低了些,“他说等案子结了,就来给温知青道歉,当年……他不该帮着季鸿煊说坏话。”
苏清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春日的阳光,比往年更暖些。
午后上工时,陆峥年在地里翻土,铁锄头落下的力道均匀,土块被砸得细碎。苏清媛蹲在田埂边,帮着分拣混杂在麦种里的碎石,两人隔着头地块,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老顾说,瞿麦苗长得很好。”陆峥年忽然开口,锄头在土里顿了顿,“他让你有空去看看,说想教你嫁接新的草药品种。”
“好啊,等春播忙完就去。”苏清媛捡起块碎石,扔进田边的草堆,“你要不要一起?老顾说你父亲当年也跟着学过草药辨识。”
陆峥年的锄头顿了下,土块溅起细小的泥花:“好。”
远处传来赵曼曼的笑声,她正帮温叙扶着测量绳,两人弯腰校准行距的样子,像幅被春风染绿的画。苏清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春播不仅是种庄稼,更是种希望。”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色。陆峥年把苏清媛的锄头扛在肩上,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田埂上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温知青说,下月初要办春播技术夜校。”陆峥年忽然说,军靴踢到块小石子,“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讲课,讲讲草药和庄稼的轮作。”
“我?”苏清媛有些意外,“我怕讲不好。”
“你讲得好。”陆峥年转过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了把星子,“上次你跟老顾说的套种法子,让老周的菜地增产了不少。”
苏清媛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低头看着田埂上新生的草芽,轻轻“嗯”了声。晚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麦田的清香,在暮色里酿成种温柔的甜。
知青点的烟囱升起炊烟时,赵曼曼正帮温叙缝补磨破的裤脚。温叙坐在门槛上翻着春播记录,偶尔抬头看她飞针走线的样子,嘴角总挂着浅浅的笑意。柳玉梅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她低头添柴的侧脸,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苏清媛把晒好的草药收进布袋,陆峥年帮她把布袋挂在房梁挂钩上。他的手举得很高,军绿色的衬衫领口拉开些,露出锁骨的浅痕。苏清媛别过脸,忽然听见灶房传来柳玉梅的笑——是老周说她烧的米汤比以前稠了,正夸她进步快。
窗外的瞿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这渐暖的日子打着节拍。苏清媛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不仅播下了种子,还播下了许多看不见的希望,正随着草木一起,悄悄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