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屋檐下的冰棱化成细水流淌,在窗台上洇出蜿蜒的水痕。苏清媛把瞿麦种子摊在陶盘里,放在向阳的窗台上晾晒,褐色的种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撒了一盘碎星。
“要泡多久才能种?”陆峥年蹲在旁边看,军绿色的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留着砍柴时划的浅疤。他手里拿着老顾寄来的信,上面详细写着育苗的步骤,字里行间透着股认真劲儿。
“老顾说要先用水泡三天。”苏清媛往陶盘里洒水,指尖的水珠落在种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还要加一点点草木灰,能防虫。”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温度要保持在十五度以上,不然发不了芽。”
陆峥年起身往灶房走:“我让老周在炕上铺层稻草,把陶盘放在那儿,温度正好。”他的军靴踩在刚化雪的泥地上,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在给春天写诗。
赵曼曼抱着温叙的教材从西屋出来,看见这一幕偷偷笑了。她把教材放在桌上,凑到苏清媛身边:“清媛姐,你看我给温知青做的书签。”是用染坊剩下的湖蓝色布料做的,上面绣着片小小的瞿麦叶,针脚比之前整齐多了。
“真好看。”苏清媛接过书签,指尖拂过光滑的布面,“温知青肯定喜欢。”
温叙从县中学回来时,手里抱着摞新印的春耕教材。他穿着赵曼曼缝补过的蓝布衬衫,袖口的补丁被洗得发白,却显得格外妥帖。他看见桌上的书签,拿起时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赵曼曼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谢谢你,曼曼。”温叙把书签夹进教材里,正好是《作物栽培》那一页,“这个颜色,跟书很配。”
赵曼曼的脸瞬间红了,低头绞着衣角:“你喜欢就好。”她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热粥,老周早上留了红薯粥。”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温叙的嘴角悄悄扬了扬,翻开教材时,瞿麦叶书签在纸页间轻轻晃动,像只停驻的蓝蝴蝶。
柳玉梅从医院回来时,拎着个布包。她现在每天上午去医院照顾林亦风,下午回知青点帮老周做饭,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比以前多了些生气。
“这是林干事让我给大家带的。”柳玉梅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水果糖,是县医院的护士给的,“他说谢谢大家上次帮忙。”她把糖分给每个人,递到苏清媛面前时,手指顿了顿,“这个给你,橘子味的,你好像喜欢吃甜的。”
苏清媛接过糖,剥开透明的糖纸,橘子的甜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谢谢。”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像尝到了春天的味道。
柳玉梅的耳根悄悄泛红,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烧火,今天炖土豆白菜。”她的脚步比以前轻快多了,路过温叙身边时,还难得地说了句,“温知青的教材要是不够用,我可以去公社供销社给你借。”
温叙愣了愣,随即点头:“谢谢。”
灶房里很快飘出饭菜香。老周蹲在灶膛前添柴,看着柳玉梅熟练地切土豆,忽然笑了:“玉梅啊,你这刀工比以前好多了。”
柳玉梅的脸有点红:“林干事说,切菜要粗细均匀,不然炖不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还说,等他出院了,就跟我一起去染坊学染布,魏大爷答应教我们了。”
老周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好啊,学门手艺,比啥都强。”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苏清媛和陆峥年蹲在炕边看陶盘里的种子。经过三天的浸泡,褐色的种子已经涨得鼓鼓的,顶端冒出点细小的白芽,像在对春天打招呼。
“快发芽了。”陆峥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白芽,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比我想象中长得快。”
“就像有些事,只要用心等,总会有结果的。”苏清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霞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母亲照片里的银杏树下,年轻的母亲和陆叔叔也是这样,并肩站着,眼里有光。
陆峥年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霞光染红的脸颊上,忽然说:“等瞿麦开花了,我带你去燕大看看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父亲说,那里的春天,有全北京最好看的花。”
苏清媛的心跳漏了一拍,点了点头,嘴里的橘子糖似乎更甜了。窗外的麻雀落在刚抽芽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为这约定唱歌。
夜校的煤油灯亮起来时,温叙正在给社员们讲春耕的注意事项。他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声音温和却清晰:“播种前要先翻土,把土块敲碎,这样种子才能扎根……”赵曼曼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记本上,除了记录要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正好在“扎根”两个字旁边。
苏清媛和陆峥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两个人,相视而笑。灶房飘来的土豆白菜香,混合着煤油灯的味道,在春夜里酿成种特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