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闯进公社办公室时,覃干事正就着煤油灯算工分,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她抖着身上的雪,把纸团往桌上一拍,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覃干事,你看这个!”
覃干事被吓了一跳,算盘珠子撒了一地:“柳玉梅?深更半夜的你疯了?”他捡起纸团展开,看清上面的字时,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哪来的?”覃干事的声音都在发抖,纸团上的数字他认得——是季鸿煊让他给主治医生的好处费,用的还是他的私人账户。
“医院走廊捡的。”柳玉梅往火炉边凑了凑,手冻得发僵,“季鸿煊想害林干事,还拉你下水,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覃干事捏着纸团的手抖个不停。他跟季鸿煊本是互相利用,季鸿煊帮他在书记面前说好话,他帮季鸿煊掩盖些见不得人的事,没想到对方竟留了这么个把柄。
“你想怎么样?”覃干事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不想怎么样。”柳玉梅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些,“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草菅人命。林亦风再浑,也不该被这么折腾。”她顿了顿,“还有温知青他爹的事,你肯定也知道些内情。”
覃干事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季鸿煊当年诬陷温教授,是为了抢他的研究成果。那项高产麦种培育技术,后来让他得了省劳模,一路爬到党校教员的位置。”他从抽屉里掏出个账本,“这里记着他这些年的勾当,你拿着这个去县纪委,肯定能扳倒他。”
柳玉梅接过账本时,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你为啥帮我?”
“不是帮你,是自保。”覃干事往火炉里添了块煤,“季鸿煊这种人,迟早会把我也卖了。”
雪停时,柳玉梅揣着账本往县纪委走。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回响,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路过县中学时,她看见温叙和赵曼曼正从夜校出来,温叙背着睡着的赵曼曼,脚步放得很轻,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白绒被。
柳玉梅忽然笑了,抹了把脸上的雪,转身加快了脚步。
苏清媛和陆峥年在知青点门口等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看见柳玉梅的身影。她的棉袄上结着层薄冰,脸上却带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成了?”陆峥年迎上去,递过件军大衣。
柳玉梅接过大衣裹在身上,点了点头:“纪委的同志说会立刻调查。”她把账本的事说了遍,末了补充道,“覃干事还说,当年诬陷苏阿姨的材料,也是季鸿煊逼他写的。”
苏清媛的心里像落下块石头,眼眶忽然有点热:“谢谢你。”
“不用。”柳玉梅踢了踢脚下的雪,“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算计里。”她顿了顿,“林亦风那边,我会去照顾的。不管怎么说,他对我还算不错。”
看着柳玉梅往医院走的背影,赵曼曼小声说:“她好像变了个人。”
“人都会变的。”苏清媛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只要肯往好的方向走,什么时候都不晚。”
早饭时,老周特意多蒸了几个白面馒头,给每个人都加了个荷包蛋。温叙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说:“等季鸿煊的事了结,我想回趟燕大,把父亲的研究资料整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赵曼曼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温叙的耳尖红了红,点了点头:“好。”
陆峥年看着苏清媛,忽然说:“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带你去看我父亲。他总念叨着,要见见苏阿姨的女儿。”
苏清媛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在墙上,温暖得像幅画。
县纪委的调查进行得很快,季鸿煊的罪证确凿,被立刻停职审查。林亦风的腿伤经过重新治疗,恢复得很快,只是再提起季鸿煊时,眼里没了往日的戾气,多了些释然。
柳玉梅在医院照顾林亦风时,学会了给伤口换药、熬小米粥,粗糙的手指渐渐变得灵活。林亦风总笑话她煮的粥太稠,却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
一个午后,赵曼曼坐在院子里给温叙缝补衬衫,苏清媛在旁边翻着母亲的笔记,忽然发现夹在里面的张照片——是母亲和陆峥年父亲的合影,两人站在燕大的银杏树下,笑得格外灿烂。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苏清媛的指尖拂过照片,忽然觉得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
陆峥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封信:“老顾寄来的,说山上的瞿麦种子该育苗了。”
苏清媛接过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春天总会来的。”
窗外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像是在倒数着春天的脚步。苏清媛看着陆峥年认真读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漫长,却藏着太多温暖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都将在春天里,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