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风所在的县医院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中药味,闻着有些刺鼻。苏清媛和陆峥年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时,他正靠在床头啃苹果,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却比想象中红润些。
“你们怎么来了?”林亦风把苹果核扔进痰盂,语气带着点不自在。他跟苏清媛向来不对付,更没想过陆峥年会来看他。
陆峥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老周熬的排骨汤,补补身子。”他目光扫过病房,发现角落里的椅子上放着件女式棉袄,不是柳玉梅的款式。
苏清媛打开保温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听说你跟季鸿煊起了冲突?”
林亦风舀汤的手顿了顿,冷笑一声:“那老狐狸,当年诬陷温叙他爹的时候可积极了,现在倒装起老好人了。”他喝了口汤,“我就是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结果他倒先动手了。”
“他说什么了?”陆峥年坐在床沿,军绿色的棉袄在单调的病房里格外显眼。
“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放狠话。”林亦风撇撇嘴,“说我再纠缠,就让我永远离不开医院。”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怀疑我这腿伤复发,就是他搞的鬼。那天护士给我换的药,跟之前的不一样,擦了之后疼得厉害。”
苏清媛想起柳玉梅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你看清护士的样子了吗?”
“没太注意,戴着口罩。”林亦风皱起眉,“但我听见她跟季鸿煊说话,一口京片子,不像是本地的。”
陆峥年的眼神沉了沉:“我会查的。你自己也小心,别再冲动。”
离开病房时,苏清媛在走廊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沈知微,她正拿着病历夹跟护士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医生?”苏清媛走上前,“您也来查房?”
沈知微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苏同志?你们来看林干事?”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季鸿煊刚才也来了,跟主治医生聊了很久,你们小心点。”
苏清媛心里一暖:“谢谢您提醒。”
“应该的。”沈知微笑了笑,“温叙还在夜校等我送资料,我先走了。”她转身时,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苏清媛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回知青点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陆峥年把军大衣披在苏清媛肩上,自己只穿着件单衣:“季鸿煊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不敢这么嚣张。”
“温知青知道他父亲的事跟季鸿煊有关吗?”苏清媛裹紧大衣,雪花落在睫毛上,有点凉。
“老顾跟他提过。”陆峥年的脚印在雪地上陷得很深,“温叙比我们想象中冷静,他说要等找到确凿证据再说。”
两人沉默地走着,雪地里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苏清媛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她抬头看陆峥年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坚毅,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夜校的灯还亮着。赵曼曼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颊边放着本摊开的《唐诗选》,上面用红笔圈着“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温叙坐在旁边批改作业,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落下工整的批注。
“温知青,曼曼睡着了。”苏清媛轻声说,把军大衣盖在赵曼曼身上。
温叙抬起头,眼里带着歉意:“让她等太久了。”他看着赵曼曼沉睡的侧脸,嘴角扬起个温柔的弧度,“她总说要帮我整理资料,其实是想多陪我一会儿。”
苏清媛忽然觉得,这对年轻人的感情,就像这冬夜里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彼此。
柳玉梅坐在灶房里,面前摆着碗没喝完的排骨汤——是林亦风让她带回来的。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乱糟糟的。季鸿煊下午托人给她带话,说只要她不乱说话,就把她调到公社妇联当干事,不用再喂猪了。
“柳知青,汤要凉了。”老周端着盆煤走进来,“想啥呢?”
柳玉梅赶紧把汤喝了,抹了抹嘴:“没啥,就是在想猪场的老母猪。”
老周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玉梅啊,路是自己选的,别将来后悔。”他往灶膛里添了块煤,“当年我跟你周大妈,就是因为选对了路,才能安稳过一辈子。”
柳玉梅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苗,忽然站起身:“周大爷,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她冒着风雪往公社跑,口袋里揣着个纸团——是她今天在医院走廊捡到的,上面写着季鸿煊和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有一串奇怪的数字,像是药品的剂量。
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脚印很快覆盖。但柳玉梅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次自己不能再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