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苏清媛正在给老顾的毛背心上最后一道锁边。窗外的雪花簌簌飘落，给光秃秃的树枝裹上了层白绒，远处的田埂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幅淡墨山水画。
“清媛姐，你看温知青给我送的暖水袋！”赵曼曼抱着个红漆暖水袋冲进屋，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带着白气，“他说县中学的宿舍没火炕，让我在夜校备课的时候焐手。”
暖水袋上印着朵褪色的牡丹，边缘有些掉漆，显然是用了些年头的。但赵曼曼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清媛帮她把暖水袋的盖子拧紧：“温知青倒是细心。”她想起昨天温叙往夜校搬煤时，特意多留了两筐在她们窗下，说是“女同志怕冷”。
赵曼曼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绞着衣角：“他、他就是心肠好。”话虽如此，眼里的甜意却像刚熬好的麦芽糖，浓得化不开。
西屋传来翻书的动静，温叙大概又在啃那些从县图书馆借来的旧杂志。苏清媛想起魏老头染坊里的那缸靛蓝，经过冬雪一冻，开春后颜色会越发沉郁，就像有些感情，总要经过时光沉淀才见真心。
柳玉梅被派去猪场喂猪后，整个人都蔫了不少。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每天天不亮就顶着寒风去铲猪粪，脸上的冻疮冻得通红，再也没了往日的娇俏。
“苏清媛，把你的冻疮膏借我用用。”柳玉梅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点讨好，眼神却依旧藏着不甘。她昨天看见陆峥年给苏清媛送了管新的冻疮膏，是部队医院特制的，据说效果特别好。
苏清媛从帆布包里掏出冻疮膏递给她，语气平淡：“涂的时候揉开，不然不吸收。”
柳玉梅接过药膏，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管，忽然有点不自在。她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算你还有点良心。”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赵曼曼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人都有难处。”苏清媛继续织着手里的围巾——这是给陆峥年织的，用的是老周给的灰色粗毛线，针脚比给老顾织的更密些，“只是别再走错路就好。”
下午雪停了，队里组织男劳力去山上砍柴。陆峥年扛着把斧头走在最前面，军绿色的棉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他路过苏清媛窗下时，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她：“老周刚烤的，趁热吃。”
红薯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苏清媛指尖发麻。她刚想说谢谢，就见陆峥年已经转身跟温叙说了句“走了”，两人并肩往山上走，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像幅素净的剪影。
赵曼曼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清媛：“陆同志对你可真好，连烤红薯都给你留着热乎的。”
苏清媛咬了口红薯，甜糯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她看着陆峥年踩在雪地上的脚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砍柴的队伍傍晚才回来，每个人都扛着满满一捆柴，脸上沾着雪和灰，却个个精神头十足。陆峥年的军帽上落满了雪，像顶白绒帽，他把柴捆卸在灶房门口，径直走到苏清媛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这个给你。”布包里是双棉手套，深蓝色的粗布面，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苏清媛愣住了：“这是……”
“昨天看你织围巾冻得手发红。”陆峥年的耳根悄悄泛红，像被炭火燎过，“我娘寄来的，有点大，你凑合戴。”
苏清媛拿起手套往手上一套，果然大了些，却暖得惊人。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冬日取暖，不在炉旺，而在人心。”原来有些温暖，真的能穿透寒风，直抵心底。
温叙扛着柴经过时，看见赵曼曼正踮着脚往他的柴捆上贴暖宝宝——那是她用省下来的工分票买的，据说贴在衣服里能发热。他的脸瞬间红了，却没躲开，任由她把暖宝宝贴在自己的棉袄后背上。
“晚上夜校冷，你讲课的时候……”赵曼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温叙“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也别冻着。”
雪地里的炊烟渐渐升起，带着玉米糊糊的香气。老周站在灶房门口喊大家吃饭，他的军大衣上落满了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握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刚熬好的姜汤，冒着热气。
“都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老周的声音洪亮，在雪夜里传出老远。
苏清媛捧着姜汤站在屋檐下，看着陆峥年帮温叙拍打身上的雪，看着赵曼曼给温叙递毛巾，看着老周把姜汤端给刚从山上下来的老顾……忽然觉得，这红星大队的冬天，虽然寒冷，却藏着数不清的暖。
柳玉梅也端着碗姜汤站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的辛辣混着暖意，呛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起昨天自己不小心掉进猪圈的粪坑，是陆峥年二话不说跳下来把她拉了上来，还把自己的军大衣脱给她裹上……原来有些人，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轻轻柔柔的，像在为这冬日的温暖添上层温柔的注脚。苏清媛看着手里的棉手套，忽然觉得，有些感情就像这初雪，看似清冷，却早已在心底悄悄融化，滋养着来年的春暖花开。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