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煤油灯芯被挑得老高,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苏清媛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膝头,听温叙给社员们讲《农业基础知识》。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心里踏实。
赵曼曼坐在第一排,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偶尔抬头看温叙时,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要亮。她新做的列宁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湖蓝色,领口别着朵布制的瞿麦,是苏清媛帮她缝的。
“温知青,这水稻为啥要育秧啊?直接种地里不行吗?”有个中年社员举着手问,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窝窝头。
温叙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育秧能保证水稻出苗整齐,还能提高产量……”他讲得细致,连最基础的术语都换成了大白话,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苏清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教书育人,如春风化雨,不在声高,而在入心。”温叙身上的这份耐心,倒真有几分老派学人的风骨。
陆峥年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本《赤脚医生手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苏清媛。她低头织围巾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尖因为屋里暖和而微微泛红,像熟透的樱桃。
下课铃响时,外面的风正紧,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叙收拾教具时,特意把赵曼曼的笔记本留下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她没听懂的地方,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
“路上滑,我送你回去。”温叙把笔记本递给赵曼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赵曼曼的脸瞬间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话没说完,就被温叙不由分说地披上了件厚棉袄——是他从县中学带来的,虽然有点大,却格外暖和。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浅交错,像首无声的诗。苏清媛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冬日的寒夜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暖。
柳玉梅今天没去夜校。她大概还在猪场忙活,据说昨天有头老母猪下崽,她守了整整一夜。苏清媛想起早上给她的冻疮膏,不知道她用了没有。
“在想什么?”陆峥年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老周煮的姜茶,喝口暖暖身子。”
苏清媛接过水壶,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辛辣的甜。她看着陆峥年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想起他早上砍柴时,特意把最干的那捆柴堆在她的窗下。
“你的手套……”苏清媛想说他的手套也该换副新的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戴着还合手吗?”
陆峥年的耳根悄悄泛红,点了点头:“挺暖和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织的比我娘织的好。”
苏清媛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忽然觉得这针脚好像歪了些。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陆峥年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像幅温暖的剪影。
回到知青点时,老周正在灶房烧火。他把炉膛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的白菜土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苏丫头,陆小子,过来吃点热乎的。”老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今天杀了只老母鸡,给你们补补身子。”
锅里的鸡汤泛着油花,金黄的油珠在汤面上滚动,旁边还卧着几个白胖的馒头,是老周特意给他们留的。苏清媛看着老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忽然想起他年轻时打仗的事——他就是为了掩护战友,才被炮弹炸伤了手。
“周大爷,您也一起吃。”苏清媛给老周盛了碗鸡汤,眼里带着感激。
老周摆摆手:“我在灶上吃就行,你们年轻人多吃点。”他看着陆峥年和苏清媛,忽然笑了,“像我跟你周大妈年轻时,总爱躲在灶房偷偷吃东西。”
苏清媛的脸瞬间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鸡肉,没注意到陆峥年悄悄把她碗里的鸡皮都夹到了自己碗里。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轻轻摇晃。
夜里躺在床上,苏清媛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却格外踏实。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片小小的瞿麦,旁边写着:“心向暖,何惧冬寒。”
或许真的是这样,只要心里装着暖,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就像这灶膛里的火,只要有人添柴,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