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学的教员名单定下来那天,赵曼曼把染好的湖蓝布料铺在炕上,用直尺比着量尺寸。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布面上,靛蓝色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浸了水的天空。
“清媛姐,你说做件列宁装好不好?”赵曼曼拿着粉笔画线,笔尖在布上留下淡淡的白痕,“温知青说县中学的老师都穿这样的。”
苏清媛帮她把布料抻平,指尖拂过布面时,想起魏老头说的“七浸七晒”。原来好的颜色,真的要经得起时光打磨。她忽然笑了:“再缝个瞿麦口袋,他肯定喜欢。”
赵曼曼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粉笔差点掉在地上:“会不会太花哨了?”
“不会。”苏清媛想起母亲笔记里的图案,“含蓄着呢。”
正说着,温叙抱着摞书从西屋出来。他要把这些书搬到县中学的宿舍,其中有本《植物图鉴》的牛皮纸封面上,多了个小小的瞿麦布贴,是赵曼曼昨晚熬夜缝的。
“我帮你拿点。”赵曼曼赶紧跳下床,差点踩着布料。
温叙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悄悄扬了扬,把最薄的几本递过去:“小心点。”
两人并肩往外走时,柳玉梅正蹲在灶门口烧火,柴火被她捅得噼啪响,火星溅到灶台上,差点烧到旁边的柴火堆。她看着温叙和赵曼曼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像淬了冰的针——林亦飞不仅没帮她挤掉温叙,反而因为伪造材料被供销社停了职,现在连给她买的确良的人都没了。
“有些人就是命好。”柳玉梅对着灶膛嘟囔,火钳在灰里戳出个深坑,“等我嫁给林干事,看你们还能得意多久。”
这话被来借火柴的老周听见了。老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慢悠悠地说:“玉梅啊,柴火要慢慢烧才旺,急不得。”
柳玉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没敢接话。老周虽然只是个炊事员,却没人敢得罪——谁都知道他跟公社书记是老战友,当年一起扛过枪。
下午苏清媛去山上给老顾送新织的毛袜,路过婉君染坊时,看见魏老头正蹲在蓝草田里翻土。他把干枯的蓝草埋进土里,动作缓慢却仔细,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
“魏大爷,您这是……”苏清媛放下竹篓,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锄头。
“给蓝草培土,明年才能长出好料子。”魏老头直起身,捶了捶腰,“你母亲当年总说,蓝草要埋得深,根才能扎得牢。”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这个给你,她当年落下的。”
盒子里装着半块靛蓝染料,还有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致吾女清媛”。苏清媛的手抖得厉害,拆开时信纸差点被风刮走。
母亲的字迹比笔记里的更娟秀,却带着点颤抖:“清媛吾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或许已不在。瞿麦花开时,望你如草木向阳,不困于过往,不忧于未来……”
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苏清媛忽然明白,母亲的等待从未困住她,那些藏在染缸和信里的爱,早已化作她向阳而生的力量。
回到知青点时,陆峥年正在帮老周修灶台。他卷起军绿色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的瓦刀在砖缝间游走,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军官。
“陆同志还会这个?”苏清媛把铁皮盒藏进帆布包,走到灶台边。
陆峥年转过头,鼻尖沾了点灰,倒添了几分烟火气:“部队学的,野外生存要自己搭灶。”他指着刚砌好的灶膛,“这样烧火省柴,还不容易呛烟。”
老周蹲在旁边抽烟,看着他们笑:“小陆这手艺,比镇上的瓦匠还好。清媛啊,以后你家要是盖房子,找他准没错。”
苏清媛的脸腾地红了,转身要走,却被陆峥年叫住:“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老顾让我给你的,说是你母亲当年种的瞿麦种子。”
布包里的种子呈褐色,小小的像米粒,却仿佛藏着无尽的生命力。苏清媛捏着种子,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眼眶又热了。
“明天我陪你去种上。”陆峥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种在染坊旁边,那里向阳。”
苏清媛点点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间,有种说不出的暖。
夜里,柳玉梅趁着大家都睡了,偷偷溜进温叙的空屋。她记得温叙把平反通知放在书桌上,想偷出来给林亦风送去——林亦风说只要拿到这东西,就能抓住温家的把柄,到时候别说县中学的教员,就是回城名额都能抢过来。
可翻遍了书桌,也没找到通知。柳玉梅气得把书扔了一地,却在掉落的《植物图鉴》里发现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竟跟陆峥年有几分像,旁边站着的女学生笑靥如花,正是年轻时的苏婉。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柳玉梅的眼睛亮了,把照片揣进怀里。她忽然有了个更恶毒的主意——要是让大队部知道苏清媛的母亲跟“右派”有牵连,看她还怎么在红星大队待下去。
第二天一早,柳玉梅就拿着照片去找王支书。王支书正在给拖拉机加油,听完她的话,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确定这是苏清媛的母亲?”
“千真万确!”柳玉梅把照片往王支书手里塞,“您看这男的,就是温叙的父亲!当年的右派!苏清媛肯定是故意隐瞒,想跟温叙勾结……”
王支书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陆峥年的声音:“这照片上的男人,是我父亲。”
柳玉梅的脸瞬间白了:“你、你胡说!”
“我父亲当年在燕大当教官,这是他跟学生的合影。”陆峥年走到王支书面前,目光冷得像冰,“温叙的父亲是被诬陷的,现在已经平反了。倒是你,拿着旧照片挑拨离间,安的什么心?”
王支书看着照片,忽然认出陆峥年的父亲——当年军区来视察时,他远远见过一面。他把照片还给陆峥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柳玉梅,你太不像话了!从今天起,你去猪场喂猪,好好反省!”
柳玉梅瘫坐在地上,看着陆峥年和苏清媛相携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她这辈子都抢不走。
苏清媛走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瞿麦种子。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像母亲的怀抱。她忽然停下脚步,对陆峥年说:“谢谢你。”
陆峥年转过头,军帽下的眼睛亮得像星:“我说过,清者自清。”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风吹过蓝草田,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苏清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旧物里的过往,那些灶台上的烟火,都在这一刻,酿成了最暖的时光。
作者十二章再后面,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