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曼的湖蓝布料在知青点的木箱里躺了三天,直到公社的老染匠来大队收活计,她才红着脸把布递过去。老染匠是个瘸腿的老头,姓魏,染出的靛蓝色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只是脾气古怪,非上好的料子不染。
“这布……”魏老头捏着的确良的边角对着太阳照,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上海来的细支纱?”
“是、是供销社买的。”赵曼曼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被嫌弃。
魏老头没再说话,从布包里掏出个铜制的量杯,往布料上滴了滴靛蓝染液。深蓝色在布面上晕开,像宣纸上泼了墨,却丝毫不渗边。他忽然笑了,缺了颗牙的嘴咧开个古怪的弧度:“三天后来取,给你加道固色。”
赵曼曼刚要道谢,就见柳玉梅拎着块粉色的确良凑过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魏大爷,您也帮我染染呗?我这布可是……”
“不染。”魏老头头也没抬,收拾着染具就要走,“心术不正的人,料子再好也染不出正色。”
柳玉梅的脸瞬间僵住,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在地上:“你什么意思?”
魏老头拄着拐杖往外走,留下句:“染布跟做人一样,得干净。”
看着柳玉梅气呼呼的背影,赵曼曼偷偷对苏清媛说:“这魏大爷真厉害,一眼就看穿她了。”
苏清媛正帮老周翻晒草药,闻言笑了笑。她想起母亲笔记里写的:“靛蓝取于蓝草,需七浸七晒,去芜存菁方得正色。”原来染布和识人,竟是一个道理。
下午上工间隙,温叙抱着摞旧书往大队部走。他要把这些书捐给夜校,其中有本《植物图鉴》的封皮都磨掉了,却被人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扉页上有行娟秀的小字:“赠温叙,愿你如草木向阳。”
“温知青等等!”赵曼曼攥着块刚烤好的红薯追上去,跑得太急,辫子都散了,“这个给你。”
温叙停下脚步,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接过红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谢、谢谢。”他从书堆里抽出本《唐诗选》,“这个给你,上面有我做的批注。”
赵曼曼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接过书时差点把红薯掉在地上。书里夹着片干枯的瞿麦花,淡紫色的花瓣虽已褪色,却依旧看得出精致的纹路。
柳玉梅躲在柴房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攥着林亦飞给的奶糖,糖纸都被捏皱了。昨天林亦飞偷偷告诉她,县中学要招个临时教员,让她想法子把温叙挤下去——温叙的父亲以前是燕大教授,要是让他进了县中学,早晚是个威胁。
“想进县城?没门。”柳玉梅咬碎了奶糖,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泛出苦涩。
傍晚收工时,苏清媛去染坊给魏老头送晒干的紫草。染坊在河边的老槐树下,几口大染缸泛着深沉的靛蓝色,像藏着一汪深潭。魏老头正蹲在缸边搅拌染液,夕阳的金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丫头来得正好。”魏老头直起身,指着缸里的布料,“帮我看看这色匀不匀。”
苏清媛探头望去,湖蓝色的的确良在染液里轻轻浮动,像浸在水里的天空。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染布方子,忍不住说:“要是加两钱茜草,颜色能更亮些。”
魏老头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诧异:“你懂染布?”
“我母亲以前教过。”苏清媛想起那些在老宅院里晾晒的蓝布,风过时像一片流动的海,“她说茜草得用酒泡过,才能固色增亮。”
魏老头忽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开个大大的弧度:“你母亲是不是叫苏婉?”
苏清媛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魏老头从染坊角落翻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时里面露出叠蓝布,“这都是她年轻时染的,说要留着做嫁妆。”
最上面那块布上绣着朵瞿麦,针脚细密,跟母亲笔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苏清媛的手指抚过布料,仿佛能摸到母亲年轻时的温度。
“她当年为了等个人,在染坊住了整整三年。”魏老头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沙哑,“每天天不亮就去采蓝草,说要染出最正的靛蓝,等那人回来就给他做件新衣裳。”
苏清媛的眼泪落在布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原来母亲的等待,藏在这一寸寸的蓝布里,浸过七次晨曦,晒过七次夕阳。
回到知青点时,陆峥年正在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被劈成整齐的小块,溅起的木屑在暮色里飞舞。他看见苏清媛,停下手里的活,军帽下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去哪了?”
“给魏大爷送草药。”苏清媛把那块绣着瞿麦的蓝布藏进帆布包,“他认识我母亲。”
陆峥年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老顾说,你母亲当年差点成了染匠的徒弟,后来因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因为我外公病重。”苏清媛接过他递来的水瓢,喝了口凉水,“她放弃了去上海染坊的机会,回来照顾外公。”
陆峥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忽然说:“明天休工,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陆峥年骑着辆旧自行车载着苏清媛往山外走。车后座铺着他的军大衣,带着淡淡的樟脑味,苏清媛抓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
“快到了。”陆峥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转过道弯,一片蓝草田忽然出现在眼前。深秋的蓝草虽已抽芽,却依旧看得出整齐的畦垄,田边有间小小的茅屋,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婉君染坊”。
“这是……”苏清媛的声音都在抖。
“你母亲当年住的地方。”陆峥年停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个蓝布包,“老顾说,她总在这里等西北来的信。”
推开茅屋的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十几个陶罐,里面还剩着些干枯的蓝草,窗台上的瓦盆里,竟还开着朵小小的瞿麦,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桌子抽屉里有东西。”陆峥年指着靠窗的木桌。
苏清媛拉开抽屉,里面是个铁皮盒,打开时露出叠泛黄的信。信封上的地址都是西北某兵团,却没有一封寄出,收信人栏里写着:“致明远”。
“明远是我父亲的名字。”苏清媛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果然是……”
“老顾说,你父亲后来在兵团牺牲了。”陆峥年的声音很轻,“你母亲一直不知道,还在等他回来。”
苏清媛抱着那些信,忽然觉得心里的空缺被填满了。原来母亲的等待不是徒劳,那些藏在染缸里的思念,那些绣在布上的瞿麦,都有了归宿。
回到知青点时,正撞见柳玉梅跟王支书吵架。柳玉梅手里举着封举报信,哭得涕泪横流:“王支书您得相信我!温叙他父亲是右派!这种人怎么能去县中学当教员?”
温叙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我父亲是被冤枉的,组织已经在复查了。”
“复查?我看是死不悔改!”柳玉梅把举报信往王支书手里塞,“这是林干事托人查到的,千真万确!”
王支书看着举报信,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在这时,陆峥年推开人群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是军区刚转来的平反通知,温叙父亲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至于这份举报信,我看该交给县纪委查查,是谁在伪造材料。”
柳玉梅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举报信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像只折翼的蝴蝶。林亦飞不知什么时候躲在人群后,见状赶紧溜了。
温叙看着陆峥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谢。”
“不用。”陆峥年拍了拍他的肩,“清者自清。”
苏清媛看着温叙和赵曼曼相视而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风里,好像也藏着暖意。就像那染缸里的靛蓝,历经七浸七晒,终会沉淀出最正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