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地里的活计渐渐少了,知青点的女人们开始琢磨着去县城供销社扯块布,给冬天添件新衣裳。赵曼曼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工分票,天天拉着苏清媛念叨:“清媛姐,你说我扯块湖蓝色的布好不好?温知青总穿蓝衬衫,我跟他凑个色。”
苏清媛正给老顾的毛背心收针,闻言笑了:“挺好,湖蓝衬你。”她指尖的竹针穿梭得飞快,灰毛线在她膝头堆成小小的团,像只蜷缩的猫。
柳玉梅坐在对面纳鞋底,听见这话“嗤”了一声:“有些人啊,工分刚够糊口就想扯新布,也不怕让人笑话。”她手里的线是从林亦风那里讨来的腈纶线,滑溜溜的泛着光,在煤油灯底下格外扎眼。
赵曼曼的脸腾地红了:“我自己挣的工分,想扯就扯。”
“哟,还顶嘴?”柳玉梅放下鞋底,斜睨着赵曼曼,“也不知道温知青看不看得上你这土包子样。”
苏清媛把最后一针收完,抖了抖毛背心:“曼曼比某些总想着靠别人的人强多了。”她叠好毛背心放进布包,“明天我跟你去县城,顺便给老顾送毛背心。”
赵曼曼立刻笑了,像只得了糖的小雀,凑过来帮苏清媛收拾线团:“谢谢清媛姐!”
第二天一早,两人揣着布票和钱往公社赶。陆峥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挎包:“我跟你们一起去,顺便给县医院送药材。”
他昨天在药圃采了些晒干的独活和金银花,此刻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放在挎包里露出点干枯的绿。苏清媛看着他军靴上沾的草屑,忽然想起老顾说的话——这小子打小就护短。
公社的拖拉机突突地摇着,车厢里挤满了去县城赶集的社员。苏清媛和赵曼曼挤在角落,陆峥年站在她们身前,像堵墙似的挡住了拥挤的人潮。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草药香,在柴油味里格外清晰。
“陆同志,你不用这样的。”苏清媛被挤得脸颊发烫,后背紧紧贴着他的军大衣。
“没事。”陆峥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闷闷的震动,“别挤着你们。”
赵曼曼在旁边偷偷抿嘴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清媛,眼里满是“我懂”的神情。
供销社里人挤人,货架上的商品少得可怜,像样的布料更是被售货员锁在玻璃柜里。赵曼曼盯着那块湖蓝的确良看直了眼,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同志,麻烦把那块湖蓝的布拿出来看看。”苏清媛对着柜台喊。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那块布要布票三尺五,钱两块三,有吗?”
赵曼曼赶紧掏出布票和钱,手都在抖。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这块布我要了!”
众人回头一看,柳玉梅挎着个红漆木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亦飞。林亦飞穿着供销社的制服,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售货员:“王姐,给我包起来。”
王售货员的脸立刻堆起笑:“是小林啊,这布可是最后一块了……”
“我先看到的!”赵曼曼急得快哭了,把钱往柜台上拍,“我钱都给了!”
“你的钱算什么?”柳玉梅抢过布票塞进王售货员手里,“我这有工业券,比你的布票金贵!”她故意把林亦飞给的工业券晃了晃,“再说了,温知青肯定喜欢我穿的确良,哪看得上你这土布?”
赵曼曼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怎么着?”柳玉梅伸手去抢那块布,指甲差点划到赵曼曼的脸。
陆峥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放手。”
柳玉梅疼得叫起来:“陆峥年你放开我!你凭什么帮她?”
“就凭她先到的。”陆峥年的手劲越来越大,柳玉梅的脸都白了。林亦飞想上来帮忙,被陆峥年一个眼刀瞪回去,顿时不敢动了——他知道陆峥年的背景,真闹起来,他这点供销社的差事保不住。
王售货员见状赶紧打圆场:“误会误会,我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存货……”
苏清媛按住赵曼曼的肩,对王售货员说:“不用找了,就这块。”她看向柳玉梅,“工业券留着自己用吧,别总想着抢别人的东西。”
柳玉梅被陆峥年甩开手腕,疼得眼圈通红,却不敢再闹,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售货员把布递给赵曼曼。林亦飞拉着她往外走,路过苏清媛身边时,低声撂下句:“你等着。”
赵曼曼抱着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高兴的:“谢谢清媛姐,谢谢陆同志。”
“谢我干啥?”陆峥年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是你自己该得的。”
从供销社出来,陆峥年去县医院送药材,苏清媛带着赵曼曼往老顾住的知青点旧址走。那地方在县城边缘,是排废弃的土坯房,老顾冬天怕冷,会暂时搬到这里住。
“清媛姐,你看那是不是温知青?”赵曼曼忽然指着前面的路口。
苏清媛抬头,果然看见温叙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本旧书,正跟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说话。那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手里拎着个饭盒,递给温叙时笑得温柔。
赵曼曼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布差点掉在地上:“他、他们……”
苏清媛拉住她:“别急,过去看看。”
走近了才听见温叙在说:“谢谢师姐,不过真不用了,我自己带了干粮。”
那姑娘把饭盒往他手里塞:“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师让我给你送的。”她瞥见苏清媛和赵曼曼,笑着打招呼,“你们是红星大队的知青吧?我是温叙的师姐,叫沈知微,在县中学教书。”
“沈老师好。”苏清媛点头问好,眼角瞥见赵曼曼的嘴唇抿得发白。
温叙赶紧介绍:“这是苏清媛,这是赵曼曼。”他把饭盒往沈知微手里推,“师姐你回去吧,我跟她们还有事。”
沈知微看了看赵曼曼怀里的布,又看了看温叙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行,不打扰你们了。”她走前对赵曼曼眨了眨眼,“温叙嘴笨,你多担待。”
赵曼曼的脸“腾”地红了,抱着布的手松了松。温叙看着沈知微的背影,无奈地解释:“她是我父亲的学生,很照顾我。”
“我知道。”赵曼曼的声音有点小,却带着笑意,“沈老师人挺好的。”
苏清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赵曼曼比她想象中要勇敢。
给老顾送完毛背心,三人往公社赶时,路过条窄巷,忽然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住了。为首的正是林亦飞,手里还拿着根木棍。
“苏清媛,刚才在供销社不是挺横吗?”林亦飞晃着木棍,眼神不善,“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陆峥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挡在她们身前:“光天化日,想干什么?”
“陆峥年?”林亦飞愣了愣,随即狞笑,“你以为我怕你?这里可不是红星大队!”他挥了挥木棍,“兄弟们,给我上!”
几个青年刚要扑上来,就被陆峥年三拳两脚撂在地上。他在部队练过的身手可不是盖的,动作又快又狠,没一会儿就把人全打趴下了。林亦飞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头躲在墙角。
“滚。”陆峥年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亦飞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人。赵曼曼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温叙的胳膊。温叙虽然也怕,却还是护着她,后背挺得笔直。
“你没事吧?”陆峥年转身扶苏清媛,刚才打斗时她被撞到了墙,手肘擦破了皮。
“没事。”苏清媛看着他拳头上的擦伤,心里有点疼,“你受伤了。”
“小伤。”陆峥年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手上的灰蹭在脸颊上,倒添了几分野性。他从挎包里掏出云南白药,不由分说地往苏清媛手肘上涂,“忍着点。”
药粉碰到伤口有点疼,苏清媛却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层金边,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曼曼拉了拉温叙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先走,让他们慢慢涂。”
温叙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巷子里的两人,嘴角悄悄扬了扬,拉着赵曼曼往巷口走。
“其实……”苏清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小,“谢谢你。”
陆峥年的手顿了顿,耳根红了:“应该的。”他把药粉递给她,“剩下的你自己涂。”
巷子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起苏清媛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陆峥年转身时军大衣扬起的角,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